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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隐者

2011-04-28 14:03:41 秦金根

——石朴先生印象

  到长安拜访石朴先生,乃我一直所期待之!岁于庚寅,时值暮秋,终能成行!夜访石朴先生,促膝相谈,至于午夜不忍分别,石朴老引为知音,并赠诗曰:“今夜月白风清,应留石朴金根。”又曰:“古人惜别恋朋友,石虽无声更有情。杨柳清风今夜月,且送金君到天明。”

  与石朴先生相识,缘于《书画世界》杂志。据石朴先生公子张思远先生说,其于西安某书店偶见该杂志,以为品质精良,实目前为难能者。遂依该杂志邮箱发来石朴先生画作电子版,望能刊诸杂志,晓于世人。自言乃父至于六十,从未特意宣传,只顾读书作画、意境超迈云云。初闻此言,亦未作何深想。现世浮躁,拣大者而言之,亦人之常情,何况称誉乃父,实为一份孝心!逮及拜观邮件中之大作图片,实为震动,深觉思远所言不虚。石朴先生所作,功深力厚,而最难能者乃扑面而来之深雅之气息,绝非胸无丘壑者所能梦见!遂即电思远,允为刊登,以飨读者,增色期刊。并于编者按中曰:“张石朴,一士隐耳,不求闻达,不为时晓,而能以数十年如一日之坚持,深入传统,坐卧真山真水之间,其于‘长安画派’之精神可谓契合,而其以深厚之功力、饱读传统文化之修养和寄情于山水画之恬静而隐于惶惶昏昏之现世,殊为可敬!杨仁恺、薛永年诸先生,伯乐也,不以其无名而忽之,为其题画,为其撰文,皆出之于真诚!”

  此之后,思远常托光盘捎来石朴先生新作,每每赏读,总觉清气扑面,仿佛能感受一位清风傲骨之老者于山水之间徜徉,或临河而幽思,或登高而远眺,或踽踽而独行。每及此时,亦总生出求晤石朴先生一面之想。然冗事纷繁,竟难能遂愿。

  庚寅之秋,为陕西师范大学美术学院之邀前往西安,终能遂愿。初见石朴先生,其果真与想象中无二致,体健神清,耿耿有仙隐之风。所异者,殊为年轻,迥异于生理之年龄,似与我之年龄相仿佛。彼夜畅谈,竟至忘却时空,待告别时已是次日凌晨矣。

  当晚,欣赏了石朴先生不久前应邀于何海霞纪念馆举办的小型画展中的作品,与上次杂志所刊发,殊为精进。彼时多见传统,虽已始提炼,然密多疏少,繁而不简,终嫌幽远之深意稍欠。此时提炼已日臻成熟,疏而能密,简而意丰,意象阔大,境界深远,合于传统之韵,而又见个人面目。仅一年而已,能有如此跨越,非积六十年之功所不能为也。

  夫人常说我有老人缘。德高望重之老者乃我之师,而赖老者们以小友相待,亦我之殊荣矣。石朴先生实很年轻,而我以其画之深意故,平常便以“石朴老”称呼之,以表我之敬佩之意。今石朴先生嘱为文,不敢言读懂之,仅以印象求教矣。

  一、隐者,沉潜也。

  沉潜乃是一种品质,亦是一种修炼。

  艺术亦是一种修炼,所以艺术家当沉潜。对于艺术家来说,一应沉潜以修炼功夫,二应沉潜以修炼人品。无深厚之功夫,艺术将失去基础和前提;素质低、人品劣,艺术将无以升华。

  “板凳要坐十年冷!”之于一位有志于艺术者来说,非练就如此素质不足以成其气候。石朴先生数十年如一日,读书、写字、作画、练太极,心无旁骛,不染尘俗,故其隐而沉潜者非作秀也,乃其为人、为艺之一种方式。晨起练拳,呼清新之气而运太极之刚柔,以通天地之道,晓人伦之情。白天任身外喧嚣热闹,而独处其静者,实石朴先生心灵归于佛之所谓“定”者也。窗明几净,听纸笔相摩相擦之声,看水墨晕染之色,悟书中之至情至理,其非“因定生慧”者乎!

  难得者,石朴先生将此四者融通贯一,以求化境。“练太极三十余年,甘苦备尝,层累曲折不啻于书画之道。其阴阳、虚实之变,刚柔之理,动静之机,浑然之气,尽显道家之秘,其练法每每类似于书画,发于心而显于外。”太极、书画,其理一也,而其所指皆为道。故三者皆为石朴先生观物、观我之方式,非仅为艺而已。观物者,俯察天地,以求阴阳、刚柔、动静之变;观我者,内省诸身,汰除杂秽,增益精华,以通晓人情之理。观物、观我,主客一体,内外兼修,而以太极、书画外化之,此非石朴先生隐而沉潜者之真意哉?仅以其论画为例:

  艺术要讲一个“真”字。只有把自己内心对人生,对宇宙,对万物的真切感受,借自己掌握的技巧表现出来,才能打动人。所谓诚于中,形于外,方可动人。

  要明心见性。人们看不见自己是因为看不见自己心中的镜子,不能见性。

  所谓画者,要见真性,是未被污染的真性。黄宾虹谓之内美。内美者,人生命之本源,自然之本源,谓之生命力、活力、气韵、精神。此常人难见,非道中之人不能窥其一斑。

  因之,石朴先生之于功力之要求自非常人见识。功力之显绝非仅限于“力透纸背”者,功力形之于法度,法度以意趣为旨归,故法以成其意,而非意法相害。石朴先生之功力积累绝弃板、滞,笔墨以“气韵生动”为归,非为功力而功力而已。故功力者、笔墨者,皆为手段,为艺之大者,当通大道,晓人情。

  以此故,石朴先生极为重视其艺术语言和形式的锤炼,无论书法还是绘画,皆求其简而丰、虚而盈者。石朴先生极其欣赏形式与意涵厚重者,鄙弃“轻、薄、促、弱”者。“轻、薄、弱”者,乏功力也;“促”者,做作也,不到而强使之到也。其曾评石溪和尚之画:“浑厚古拙,乱头粗服的外貌中蕴含着深沉、艰涩和宁静。”然浑厚古朴者以简静虚澹出之,其境界岂非更上层楼?观石朴先生近期画作之于繁简、虚实处理,其简静虚澹之面目假以时日当成之矣。

  二、隐者,炼神也。

  王僧虔说:“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苏东坡说:“书必存神、气、骨、肉、血,缺一不可以成书。”非惟书也,绘画及其它传统门类之艺术何尝不以神采为归?

  刘熙载在《书概》中提出书家要“炼神”,并指出有“他神”“我神”之别。在我看来,又有人之神采与艺术作品之神采之分,二者不可等同,但相互关联,即作品之神采以人之神采为前提并表现之。

  中医之谓神采乃人体五脏六腑功能健全,气血充足,表现为面色红润,色彩鲜明,目光有神。然神采更是人之内在精神、气质、品质之表现,即内美的外化。故为艺者,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养浩然阳刚之气。

  石朴先生隐逸终南,朝习太极,夜作书画,涵养气血,内凝美质,周流充沛,真情弥漫,神采秀彻。故其对书画之认识,便以神采为首务。他以朴素之语言说:

  形是实的东西,神是虚的东西。神是一种生命力的表现。

  形、法、意、气,最后是神。没有前边,就没有后边。

  书画之形式,目之所及,力沉气厚抑或虚、薄、平、弱,即可了然。然形式非目的,必充实内涵,形式才有意义。故形为手段,“意、气、神”才是归宿。

  艺术本身亦有“他神”“我神”之别。李可染曾以“以最大功力打进去”“以最大勇气打出来”二语形象概括之,并终生实践,取“他神”而锻炼“我神”,实现“为祖国山河立传”之梦想。

  石朴先生同样不废“他神”,反以“他神”为宝,终生取而用之。他说:

  学习前人的东西,先由形入,通过形来体会神。随着自身功力的加深和艺术造诣的提高,逐步做到遗貌取神。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但有的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来。走不出来,就不能出蓝。能走出来,便有了自己。如能有出蓝之妙,那就更上层楼。待到有了出蓝的功夫,便可遍涉百家,取其神而为我有。

  极古极新,既有古意,又现代感。我追求这种境界。

  抛弃优秀传统,不仅自大且愚蠢至极;紧抱传统,不思创新,拟古泥古,终乏新意与自家面貌,是亦不可取明矣。“极古极新”,而有出蓝之妙,遍涉百家,古为今用,古为我用,是谓取“他神”而入“我神”也。

  神采生于用笔,此谓“我神”之出必赖之以具独立个性的形式语言。石朴先生出入古今名家,尤于石涛、石溪、黄宾虹、黄秋园诸君用功精勤。早年作品繁而不简,可见诸君影子。近期作品化繁为简,主张简而愈丰。用笔简静,绝去怯、薄,力沉意丰。线面交叠,线示之以简捷,面示之以厚重。用墨以淡为主,间以浓墨,对比鲜明。构图多留白,极为大胆,但殊见经营,计白当黑,惜墨如金。近景多用实,远景多用虚,虚实相应,空间阔大,常有天地容与之感。题款极为考究,书法隽美,或自作跋语,言简义丰,扼要点题;或阐发先贤之意,真情实感,殊具现代气息。整体气格简静深雅,虚澹出尘,古意盎然,新意并呈,而尤以意境淡远胜,实非当代倡写实、装饰、变形诸君所能梦见也。

  三、隐者,澄怀也。

  “道”乃人们认识世界之终极追求,而之于为艺者,“道”不仅为认识世界之目标,亦是审美之最高境界。宗白华在《美学散步》中说:

  中国哲学是就“生命本身”体悟“道”的节奏。“道”具象于生活,礼乐制度。“道”犹表象于“艺”。灿烂的“艺”赋予“道”以形象和生命,“道”给予“艺”以深度和灵魂。?

  中国人对“道”的体验,是“于空寂处见流行,于流行处见空寂”,唯道集虚,体用不二,这构成中国人的生命情调和艺术意境的实相。

  南朝刘宋时的山水画家宗炳,好山水,爱远游,于荆、巫、衡岳等无不登临,并图之于室,“抚琴动操,令山水皆响”,故曰:“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南史?隐逸传》)以此知,宗炳所言之山水已非单纯之自然山水,而是已糅进画家认识客观自然之“道”和主观参与之“情”,成为画家和观赏者可以“卧游”之心灵山水。此天人合一、虚实相生之山水无疑是画家最高之审美理想,足以毕其一生追求之。纵观山水画史,其实就是一部文人以“艺”悟“道”的历史。荆、关、董、巨、范、李、马、夏、倪……无不如是。逮及当代,亦非例外。李可染先生早年虽画过油画,其山水画虽吸收西画之光、色诸法,然其坚持西为中用,以致看不出西画的影子。晚年更书“澄怀观道”四字,悬于画室,以为一生为艺之总结。

  “道”非虚,“道”需悟,非“澄怀”不足以“观道”。惟其“澄怀”,绝去杂念,方可塑造“充沛的自我”,使之“真力弥满,万象在旁,掉臂游行,超脱自在”(宗白华《美学散步》)。心惟澄澈,方能近于自然,并与自然对话,期与自然相和。

  石朴先生亦视自己为自然之一分子,生于斯,游于斯,畅神于斯,以艺观道,“以形媚道”(《南史?隐逸传》)。

  心隐于世,殊非易也;一以贯之,何其难也!人之七情六欲非必须遁去,方为“隐”,方为“澄怀”。石朴先生之“隐”,亦非绝去人情者,乃苦心孤意于画之一艺,孜孜矻矻,穷数十年之岁月,甘于寂寞,守于虚静,不以此为工具求取名利,所在意者惟艺与道也。此中之真诚,足以感人至深。

  太行之朴茂,华山之雄峻,赤壁之寥廓,齐云之清远……石朴先生徜徉其中,心游其间,畅神忘怀,俯仰自得。当此之时,对话太玄,悟道自然,个中真味,得之于中心,形之于笔墨,自然之真山真水与心中之山水融而为一,情意相合,简静深邃。此非石朴先生之山水乎?亦其与自然合、与古人合而出于己意者乎?且看石朴先生之论:

  我以道修身,以道治画,将太极之理引入画道,柔中含刚,动中寓静,以神统领,以气化形,以意写物,以气贯指。讲一画论,讲一气呵成。

  石涛上人谓:“不可立一法。”此乃万法归一,道法自然之意。若立一法,便落得挂一漏万之病。……一是自然之本质,得其一,万事毕。

  石朴先生喜作《华山图》,表现其雄峻之质,高华之气。西岳华山峰高壑险,壁立千仞,山势雄伟。作为家乡自然和文化之象征,石朴先生尤爱华山之雄、之峻、之伟。其图画华山,非选华山之一峰、一石、一溪、一树入画,而是舍却具体形象,高度提炼其内在气质和气韵,以表现华山之神采。石朴先生最用心处在于用极简练之线勾勒华山主峰之轮廓,概括凝练,下笔果决,刚柔并兼,力劲势雄。岂非如此不足以当华山之雄峻耶!然其用笔绝非草率怒张,气势之下取其精准华美,以求华山之韵。此乃石朴先生高明处,因华山之雄峻人见之以为常,而华山之韵则非人人所能晓悟也。而石朴先生以其家乡之深爱,简练丰富之笔法,图绘华山之气势神韵,予人以胸怀万壑千山之感,此非其以深沉之画艺表达其明澈之心境乎?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东坡落拓黄州,非沉于愁闷,而心明神澈,“纵一苇”于万顷之江上,神游八极,莫非已“羽化而登仙”?!黄州赤壁亦常为石朴先生画题。尝见一幅着意于“一苇”与“万顷”之对比者,处理极为巧妙。以极细劲果断之线条杀入纸中图绘万顷中之小船,似乎不以此健劲之线便不能确保船之安全!然其线并非霸悍,健劲之质却以轻松出之,可见其用笔自如随适,而又极其用心。最令人吃惊处是“万顷”之水面不着一笔一线一墨,一任空白,全以虚出,着意于“茫然”之境。此石朴先生心中之仙境?抑是石朴先生理解东坡心中之仙境?所不同者,石朴先生还着意于另两处之描绘。其一是其船有逆流而上之势,非东坡“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之概叹,所有者乃向上之生气。其二是着意于描绘三峡之峭壁。峭壁笔辣势强,占据画面的绝大部分空间,突兀眼前,压迫水面,船中之人似能听取峭壁上猿猴之哀鸣,此与不着一笔之江面形成极大之反差,故益显山水之气势。此让人震撼之气势正是石朴先生对宇宙生命勃勃之气之理解与表达,故虽以东坡赤壁为题,然石朴先生心中之江山之境、生命之境,又有异于东坡矣。

  王维的诗境亦常为石朴先生之画境。石朴先生性静喜佛,然其虽隐,却并非出世。其参佛理,乃加深对生命本质之理解。故其绘王维诗意图,常以扇面或横卷为之,有时幅面很小,画面着墨极少,常留大段空白。然其空白经营极尽婉曲,非但不给人空而不实之感,反给人以非此空白不足以传达王维诗境之印象。用线刚柔并济,用笔闲适自如,间用含水量极大之墨韵,以现空灵澄澈之画境。其着意题写原诗于画上,极为经营,蝇头小字,笔笔不苟,谨严闲适并见,三行、四行,皆为画中不可或缺之元素。

作者系《书画世界》副主编

约稿、责编:秦金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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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郝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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