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实笔连绵

　　王羲之行书尺牍中时见字间连绵的形态，上字与下字衔接时多出以实笔，上字末笔出锋时并不骤然抽锋轻提，而是保持着笔毫整体运行的稳定性和统一性，在不经过明显轻重转换的情况下直接过渡到下字的起笔入锋。也就是说，上字的末笔出锋与下字的起笔入锋一体浑成，线型一以贯之，笔触均匀，不出现独立于实在笔画之外的中介型牵丝。这种连绵技巧的特点是最大限度地淡化字与字衔接时的突转意味，如流水般节奏同一地自然过渡。

　　《快雪时晴帖》的“果为”(图5-1)、《忧悬帖》的“旨遣”(图5-2)、《频有哀祸帖》的“能自”(图5-3)、《丧乱帖》的“痛贯”(图5-4)诸字的连绵属于秦小篆般超稳定节奏和线型的字例。《得示帖》的“未佳”(图5-5)、“日出”(图5-6)，《二谢帖》的“比面”(图5-7)，《姨母帖》的“奈何”(图5-8)诸字的连绵于衔接处微含“提-顿”的轻重变化，颇有“抽刀断水水更流”的意味。《何如帖》的“明日”(图5-9)、《丧乱帖》的“深奈何”(图5-10)诸字连绵时采用了弧线抛送过程中逐渐提速加力的特殊处理手法，前者隐微而后者显豁，变化之妙，不可思议。

　　如果说行书史上尚有人差堪与王羲之鼎足而三的话，那么，占据那另外两脚位置的应该非王献之与颜真卿莫属了!细绎王献之《廿九日帖》(图5-11)、《鸭头丸帖》(图5-12)，颜真卿《祭侄稿》(图5-13至图5-16)诸作字间连绵之例，出以实笔的情况也是居多的，可见这种连绵技巧在行书史上黄金时代的统治性。

　　6.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

　　魏晋时期一般行书的点法在楼兰残纸中有着清晰的展现：笔锋硬挺挺地在纸面上，像是用锤子敲打器物，当的一下，动作就完成了，形态质真素朴。王羲之早期行书如《姨母帖》仍基本上承袭着这种古法。(图6-1至图6-6)

　　孙过庭《书谱》云：“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这里讲的是王羲之力变古法以后所锤炼出的有着复杂动作组合和丰富形态变化的新的点法，其用笔的要旨便在于“衄挫”。所谓“衄挫”，是指笔锋如鸟喙般啄入纸面后异常迅疾地衄转顿挫，在一瞬间产生锋尖与纸面多维角度和方向的多次快速摩擦，然后或峻利地排出，或稳实地住，笔锋于点画内部的运动不再是一下子即敲击完成，而往往经历了多次反复的“衄挫”，却如电光逝火，爆发力极强，动作完成的单位时间一般甚至略短于古法。

　　《何如帖》“不审”(图6-7)二字，“不”字末点入笔微曲引势较长，就像写一个短短的横画，然后笔锋微微侧切，随即向斜下方再较陡直地翻切，略为转笔回提，使笔锋着纸充分，最后快带出一个形态饱满的狭长三角。“审”字起首之点用笔动作的层次与之上的点法大体相仿，不同之处在于入笔引势短促，在接近底部时增加了一个细微之极的小翻切，转笔回提幅度较大，出锋时意到而已。两个点的形态，一者舒张悠长，一者精悍充盈，毫芒之间，变化生焉。

　　《丧乱帖》的“之”字(图6-8)之点，入笔刚断，点画上沿几呈直线形，翻切近乎垂直，然后快速平推，点画下沿纯呈直线形，整个点画形态就好像是一个剪去左首边一个小三角的长方块。而同帖的“羲”字(图6-9)之点入笔扭曲，内翻切转后卷锋铺毫挑出，曲直之间，趣味良多。

　　王羲之行书的点法骨力奇绝，因势而变，用笔技巧上极度精微复杂的水准使后人甚至连略得其仿佛都成为奢望，几乎称得上是行书史上“昙花一现”的绝诣。王献之简化父法，省略了那些需要以至强笔力为保证的“衄挫”变化，轻入微顿，形成丰润圆足的线条效果，把《廿九日帖》“之”(图6-10)“不”(图6-11)诸字与前述王羲之同字的点一比较，便可以明显地显示出“小王”行书点法平易便学的优势。后世行书点法，大体上是“小王”点法的一脉单传。然而“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的神妙笔法随风而逝，终不能不令人怅然若失。

　　7.一画之间，变起伏于锋杪

　　孙过庭《书谱》云：“一画之间，变起伏于锋杪。”简简单单的一笔横画，竟会浮现出阴阳向背的精微变化，这种神奇的技巧，没有人比王羲之更能得于心而应于手了。大雅《集王兴福寺碑》的“一”字(图7-1)笔锋平切入纸，稳稳加力，至中段处奇峰突起，破锋空提上冲，收束大幅回摆，至中段破锋处呈钩环状。一画之间，起伏跌宕，锋起锋落，的确犹如山势奇变，有王维“分野中峰变，阴晴重壑殊”之诗境，此字约略仿佛。《二谢帖》起首的“二”字(图7-2)，外耀锋芒，第一画入笔向侧下方流利而悠长地滑切，点画下沿形成优美短弧形，锋势柔和，回摆轻盈;第二画入笔较为陡直短促，稍取弯翘之势，铺毫后鳞勒涩进，收笔时有一沉实的动作，很小的顿挫，蓄势后出锋，短而结实。二画之间空间开阔，笔势走向基本平行，而着力点的微妙差异“和而不同”。《二谢帖》的“未”字(图7-3)，两个横画的入势亦颇为相类，均是凌空侧向的鹰击长空式扎入，线形成矛尖状，第二画至中段横截笔锋，向左上方疾进直冲，一画之间，有奇峰突起之势。

　　不妨做一个游戏，仔细观察《二谢帖》(图7-4)每一笔横画的锋势运动，那千岩竞秀的气象会使你产生目不暇接的“痛苦”吧!“痛苦”之后，文征明的几行字(图7-5)摆在眼前，也来观察每一笔横画，如果也把它们比作山峰，那么，这每一座山峰都是没有起伏的，而所有的山峰都完全是同样的山脉走向。再回过头来重新观察《二谢帖》的每一笔横画，大概你目不暇接的“痛苦”会进一步加剧了吧!

　　8.折钗股

　　折钗股是对水准极高的折画用笔的一个形象性比喻的说法。用力去弯折一根金钗，该是怎样一番效果呢?姜夔《续书谱》云：“折钗股欲其曲折圆而有力。”王羲之的书法笔力惊绝，其折钗股用笔无论在力度上还是变化性方面均堪称冠绝古今。

　　先来看《孔侍中帖》的“孔”字(图8-1)的竖折，竖画勒下微呈盘曲之势，渐行渐顿，笔意迟涩凝重，是一种稳定的坦克推进般的节奏，至下截，线条外沿兜转幅度明显加大，而内沿运动仍按原有轨道进行，转折时略作顿挫，折笔之际线条外沿方挺而内沿圆浑，平推从容，千钧之力，引而不发。《丧乱帖》的“乱”字(图8-2)的竖折就是另一番情形了，竖画勒下劲直刚挺，笔势迅疾，至转折处陡然凹入作波浪势，尽曲直相生之妙。《丧乱帖》的“首”(图8-3)、“即”(图8-4)二字，为王羲之行书横折变化之绝佳范例。“首”字短横裹锋潜运，转折处微作削肩意，线条外沿呈一隐微之切角，蓄势后下引如弩，形态微曲而意气刚直，亦直亦曲，骨力浑含。“即”字左部之横折，切笔斩截，刚折脆断，内外皆方，右部之横折，抹锋顺带，若不着力，似切似转，意在方圆之间。《频有哀祸帖》的“祸”字(图8-5)右部的两个横折，“折钗股”的折回角度和着力点变化的幅度之大和用笔技巧之高难令后世的任何行书大家望尘莫及。上面的横折，重切入笔，快速斜冲轻提，近转折处已提锋近于锋尖，猛然间笔腹绞入重压，角度极大地奋力内卷。下面的横折，亦重切入笔，快速斜冲轻提，竟至提锋暗过，角度垂直地一脉而下，此时提锋近于锋尖，而后骤然压笔，一扫而出，两个横折起势相仿而折肩形态迥异。此大神通乃从隶法脱化蜕变而来，参之《乙瑛碑》(图8-6至图8-8)，或约略可察其活水源头之所在。

作者系黑龙江大学文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书法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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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技法讲坛 王羲之行书技法50例》

约稿、责编：秦金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