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染创作《积墨山水》是1980年，他73岁。从13岁开始学画，1980年，正好距离他开始绘画之路60年。也就是说，《积墨山水》是他研习绘画正好一个甲子之后的作品，是他六十年艺术生涯的一个总结;而且，此作是李可染进入到八十年代，生命最后十年高峰期的里程碑式的代表作。画完此作，他很满意，颇踌躇满志，又回忆往事，无限感慨，于是题了很长一段画跋，将画面上仅留的寸纸，写的满满的。

　　积墨是什么意思?一是积，一是墨。一个意思是指中国画作画的方法，一遍遍的往上加墨，七、八遍，甚至十多遍，这是画画的方法。另外一个意思，是指画面上黑、白、灰之间的复杂关系。

　　积墨法的历史，应该在唐代之前就有，王维在《山水诀》中说：“绘画之道，以水墨为上”。石涛语：“墨团团里黑团团，墨黑丛中天地宽”。就是说中国水墨的表现力其实是非常强的，不比西洋画色彩的表现力弱，甚至在某些方面还会强，因为有时候色彩会掩盖一些物体的黑白关系，而黑白关系和物体的结构等有最直接的联系。

　　中国画久有积墨法，非积墨法无以达到丰富、饱满的效果。但精通此道的人非常少。

　　到李可染时，他把传统的积墨法又发展了。

　　积墨法比较难，因为积墨很容易脏，但李可染可以积到十几遍都没有问题，他有他的方法。杜甫说，元气淋漓彰犹湿，真宰上诉神鬼泣(天应泣)，那种力量把鬼神都可以感动，冲击力和震撼力都很大，李可染追求就是这种力量。

　　李可染如何发展了积墨法?

　　积墨法其实是一个系统，从宇宙、自然、光到眼、脑、身、手，到绘画工具、画，再到眼、大脑，从物理到生理、心理，直到神理，这是一个大系统。掌握了这个系统，才能画好。李可染掌握了这个方法，他对积墨的理解、对光的理解，比古人要胜过一筹，所以他把积墨法发展到一个历史上的新的高度。

　　传统中国画也画光，但只画漫射光，就是阴天的光。李可染不仅画漫射光，还画晴天的光，即太阳的直射光。用西洋画中素描的方法来画，除了黑白灰三面，还画反光，高光。这样他就把传统中国画中的调子丰富了。他用的就是积墨法，来表现这些丰富的层次，所以他的画面立体感、质感就比以前更强了。

　　他如何完成一幅画?

　　他师黄宾虹，但他和黄宾虹的方法又不一样。黄师是整幅画面打点，一遍遍加墨。李可染是从画的底部开始画，往上推，完成一个个局部，画到顶部基本完成。然后他把画挂到墙上，根据感觉，再加墨;然后再挂，再加墨。反复修改，需好几天，墙上全是图钉的窟窿眼。这是他很重要的一个步骤：先是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把画面上的一些东西消灭，把跳出来的东西、感觉碎的东西进行调整，哪怕是一个小白点都要消灭，让画的整体感更好。这就是他积墨的方法。

　　为什么李可染画画这么黑?这就是积墨的特点。

　　李可染的积墨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和他的审美观，他的性格，他对自然的研究，他的生活，都有关系。

　　他的画特别黑，但黑里面又透亮，沉着，浑厚，丰富、结实。他对积墨这个系统有深入的了解，有深入的研究。比如他崇拜的的“十师”，他自命画室为“十师斋”，范宽、李唐、二石、龚贤等，现代有齐、黄二师，他在十位传老师身上学习;李可染又研究西洋素描。他是把传统、西洋、自然界三者都结合起来，画出他自己的积墨。

　　在四十年代之前，他积墨用的并不多，那时他是大写意。早期学画时，研习传统，“游心疏简淡雅”。五十年代他写生之后，根据对自然界的观察，黑在他的画中开始变的重要，作画与昔日迥异。(见1979年他重题1943年作《松下观瀑图》：“余遍历祖国名山大川，历尽艰苦，画风大变，与此作迥异。”)六十年代，他的山水中开始表现逆光，积墨更为重要。

　　倪云林的画，逸笔草草，聊以写胸中逸气耳。李可染也是这样，他是用积墨法表达他自己。

　　为什么李可染喜欢黑?

　　李可染少年时就喜欢黑色。为什么他喜欢黑?

　　这和中国文化有关系。

　　他五岁画画，九岁写“畅怀”，十三岁正式学画画。之后七十年没有离开笔墨。他对黑色很喜欢。他出生于徐州，汉文化发源地，重视黑色，有庄严、博大、厚重的气质。他小时间看到的一张画，黑中有风云变幻，很强烈，对他触动很大。徐州民间中，水缸，碗，穿衣，民间玩具等黑色很多。还有戏曲。李可染小时看黄河岸边的戏曲班子演出，服装、布景等，那些色彩都对他有影响。 后来他喜欢京剧，京剧中说“粉墨世界”，其中墨就很重要。像他的老朋友盖叫天的《三岔口》，还有演的武松，服装上几点白与大片黑色的对比，都很强烈。这是中国审美和黑色的关系。像中国八卦，就是阴阳对比，黑白对比。

　　后来李可染画《杏花春雨江南》，有大片的黑色， 用来衬托桃花的颜色。很浓的黑山，下面有几棵桃花，很好看。比如画雪景。也画成黑的多，越画越黑，“真无可奈何”。

　　五十年代他的画展《江山如此多娇》，有人说是“江山如此多黑”，但是中国画就是黑色画的。

　　李可染的积墨有什么样的发展与改革?

　　我认为可以从两个方面研究与认识李可染的积墨艺术。一是李可染山水中的积墨和他的一生，遭遇，变化等等都有关系，这是和他的精神世界的关系。二是积墨艺术本体也有自己的系统。

　　李可染画中的黑是对自然界光的研究，他不是为了黑而黑，他要表现亮。他说自然比传统要大，自然界的奥秘、现象是无穷的，丰富性要高于传统。有很多的奥秘可以探索。他要发现前人没有发现的自然界的规律。比如逆光，古人没画过，他就表现这个东西。自然界本身就会把亮突出，突出最美的地方。黑里面还要有层次，丰富，来衬托亮的地方; 亮也要对比出周围的浑厚。这就是整体的关系，对立统一，合作的关系。所以他的积墨越画越黑，越画黑白对比越强，他不是为了黑而黑，他是为了表现亮。

　　他运用了素描的调子，他的表现力、空气感、空间感都超过古人。他用中国的传统和西洋的素描(其实是西洋的古典素描)，把两个旧的东西结合起来，成为一个新的创造。他用新的眼睛探讨自然界的规律。所以他的画成为新的山水画，成为历史上的高峰。

　　这里面最重要的借鉴是自然界。

　　从自然界和科学中找到方法 ，运用到中国水墨中，这是李可染对中国水墨的贡献。他读两本书，自然的丰富高过传统。发现前人没有发现的自然界的规律。然后用到画中。这样他的艺术就在历史上达到一个高峰。

　　《积墨山水》是经典的一张，特别黑，丰富。有一种张力，震撼力。黑的不能再黑了，其中水田像镜子一样亮。古人没有这样画的。上面有一段画论。本来这幅画中天空已经留得很少了，结果他还是不留，写画跋，把天空都盖上，这样就突出下面的水田和逆光山。这是他的方法，让人注意亮的地方。

　　李可染画面中的白，是“挤白”。白色有时候在画中只占十分之一，甚至更少。《积墨山水》到了“挤”的极点，白色只占二十分之一左右。而在西洋画中，黑白构图，白应该四分之一，黑占四分之一，灰占二分之一。但在李可染那里，黑占主要的。中国画一千多年，只有黑白灰三个调子。也有立体感，但是比不上自然界那么丰富，层次那么多，空间那么深，李可染发展了很多。

　　实与虚

　　李可染的积墨还有一条与古人不同，古人不太重视虚，都比较实。古代远树画小了，但是依然很清楚，就退不远。

　　李可染研究的很深。他注意用虚，就是用墨，对墨法进行改革，进入到一个更高的层次。李可染把它虚画， 虚的东西会退远，焦点以外的都处理得虚，空气感与空间感就出来了，所以他的空间感就很强。还有“湿”的感觉，也才能出来。湿气、雾气，要靠虚实对比来表现。乌云压城城欲坠，就有雨天的感觉。

　　静与动

　　他讲究静与动的关系。云浮而动，岳镇而安。山是静的，云是动的。他用墨色表现重量感、稳定感。墨与纸之间产生非常微妙地关系。他用积墨表现来表现这些质感。

　　他讲“金铁烟云”，也是这种对立统一的关系。

　　实际上，他把纸的白与墨的黑两个极端的颜色之间无限的层次发挥到一个极限，超越古人，这种变化不用积墨是画不出来的。李可染把写生、传统、审美追求等等都用上，才打造出他的积墨山水。积墨成为他的性格。这种积墨又是用理性来控制，仔细经营，精心之极若不精心。几十年积淀，用重墨作画，已“积习难改”。李可染八十一岁时，画雪景《黔岩飞雪图》，题：“余喜雪，但从未画过雪景，今偶一为之，亦知画雪必须多留空白，而我惯用重墨，积习难改，愈画愈黑，终成黑色雪影，吾亦难解嘲矣”。

　　所谓：水墨胜处色无功。

　　                                                                                           李可染长子 李可染艺术基金会艺委会委员 李玉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