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下的新乌托邦——朱伟谈当代水墨创作
2011-09-19 22:23:52 未知
库艺术(以下简称“库”):九十年代初,当你开始创作带有明显个人风格的水墨作品时,应该还没有明确的“当代艺术”这个概念,水墨圈也相对保守,当时对自己做的事有把握吗?
朱伟(以下简称“朱”):没把握。当时大家都在摸索,都是从零开始,但都觉得有事情要发生,或者说有画要画。当时也没人张嘴闭嘴地把当代艺术挂在嘴上,现在老提当代艺术的当时基本没这人。水墨画方面有一些人开始探索,在人物方面有我和魏东,在山水和观念制作上有谷文达,后来他去美国活动了。还有一些折腾宣纸的,我基本上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也不看他们的作品。当时我很清醒,在水墨当代化的人物创作方面参与的人不多,就几个。这几个人是在继承和改进水墨画,使它能够进入当代艺术的这一潮流中去。其他人基本上是在否定水墨画的基础上,想通过折腾宣纸,或者说,从材料载体上使它当代化。
就是因为大家都没把握,包括画油画的那些人,大家当时才把画画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那么慢。多半时间是在观望。
库:在用“没骨工笔”这种传统技法来表达自己与周遭现实的过程中,技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障碍或是问题?
朱:“没骨画法”有一个好处,就是能让水墨画最讲究的线稍微退后一步,而更加注重人物的造型,加强了画面的叙事功能,直到现在我和魏东,还有徐累一直在这么画。这么画有一个不足之处,就是线弱了,对色彩的需求加强了,所以就像最后大家看到的我们这几个人的水墨画,颜色上都很鲜艳,变得很跳。
库:九十年代初,有一股水墨革新的潮流,像实验水墨之类,等于是用西方的现代艺术、后现代艺术观念来指导水墨创作;而你却一直坚守传统的笔墨技法,走出了更加个人化的道路。当时为什么能有这样的定力,没有盲目学新?
朱:上面我好像说过,我们的当代油画是从九十年代初,或者再早点,八十年代中后期开始,基本上是用西方的现代艺术和后现代观念来指导油画的创作。实践证明,这事还成功了,而水墨当代化却不能用这些理论,因为这些理论是冲着油画、话剧、歌剧、古典芭蕾说的,人家的理论家、批评家说这些理论的时候,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水墨这一概念。人家也没这个义务,更没这个职责,所以这套理论完全拿来,未必合适。就好像人家说的是拌沙拉的方法,而我们非要拿这套拌沙拉的方法去拍黄瓜,能好吃得了吗?所以我们必须坚持自己的笔墨技法,努力用它来说当代的事,才行。从当年到现在,我一直确信,我们从自己几千年的传统文化演进出来的当代艺术观念、当代水墨画的观念和理论始终没出现过,一直是滞后的。既然没出现,又不能等,那只有先画着再说,连摸着石头过河都算不上,基本上是光着屁股过河。
库:你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很有特点,这个形象最初从何而来,其中是否有自己的投射?
朱:文革时期宏大叙事、高大全红光亮的作品大家看得太多了,快把人都看吐了。改革开放之后,人们开始关注个体、人性、每个具体活生生的人。我也是人,所以有些形象有我自己的影子,画别人,人家也不一定同意,其实也是更多的向传统回归。中国古代的很多经典绘画,画的都是普通的人,街坊邻居、才子佳人的什么的,给伟人、皇帝太监画像的并不多。
库:这个形象的创造完全是一种画面感觉,还是含有某种文化隐喻?
朱:画的时候完全是从画面的感觉出发,事后才看出还有那么多隐喻和文化承载。当时要知道有这么多事,不一定能画得出来。
库:02年的一张《无题4号》给我的印象很深,画面中只有半个背部,但却仍能一眼看出是你的手笔,这种强烈的个人性是怎样获得的?
朱:当时油画也都在画个人,画自己,我就想水墨画怎么就不能。实践证明不但能还不错,水墨画一直没人这么画,我算开了个头。
库:你的画面很“美”,但在这种美的后面又有某种很残酷的东西,这是否在你的预设之中?
朱:你所看到的美是画面整体给你的感觉,正如你说的,画面的背后是在描绘残酷的客观现实,甚至可以说更多的是痛苦。从我近二十年来的创作来看,可以分为两部分。前十年是在叙事、讲故事,紧讲慢讲还怕别人听不懂,不理解,所以整个系列更像是章回绣像小说。比如九三年的《北京故事》、《甜蜜的生活》系列、《新编花营锦阵》系列、九六年的《中国日记》系列、《九十年代》系列、《太上感应》、《梦游手记》系列,等等。从〇二、〇三年开始强调隐喻即水墨画讲究的意境。画面开始简练一些,有的相当简练,比如二〇〇三年的《大水》系列、《开春图》系列、〇五年的《乌托邦》系列、〇八年的《两面红旗》系列。
画面内容虽然有了些变化,但我还是在强调人们在现实当中所必须遇到的痛苦、不得意、冷漠及对真、善、美的追问。
关注人在现实不同境遇中的处境和变化是我画画的动机和根本,也是我的激情所在,就像是摇滚乐手,只有在你有愤怒、有情绪要宣泄时,你才能吼得出来。
库:从很多作品的名称上看,你是一个有着传统文人情怀的人,但面对作品,会发现这种情怀好像只是一种借口,或是一层外衣,用之表达的是对现实的一种怀疑与讽刺。你认为自己属于文人吗?
朱:现在哪有文人?有文人情怀的倒是不少,我就是其中之一。
传统是一天一天累积形成的,历史上的每一天对当时来说都是全新的,都是当代的,前卫的,否定传统怎么会有后来的当代和前卫。
库:你是怎样将中国传统文人趣味与当代艺术家对现实状况的关注,这两个看似矛盾的方向融合到一起的?
朱:对不起,我从没拿传统文人的趣味来关注当代现实,这是不可能做到的,这犹如诈尸,让死人起来陪你喝酒。我们所说的撑死了是对古人的揣摩,我在另外一篇文章里曾经说过,我们曾经挖出了汉代的编钟,随即就有人编排出了一套《编钟乐舞》,谁都知道,中国古代没有发明出五线谱,连简谱都没弄出来,那这套音乐是怎么传承下来的?靠口口相传,从汉代到今天,如果真的能传下来的话,那味儿得变成什么样,那还是当时的音乐吗?既然不是了,那你让观众瞎听什么,这不是在误人子弟吗?拿揣摩出来的东西当真,是不是不太严肃 ?
库:很多艺术家,特别是水墨艺术家,在回望自身传统的时候,更多看到的是限制、模式与样式,想创新就干脆另起炉灶,搞video、装置去了,怎样既坚守传统,又能搞出新意,这个难度就太大了,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朱:这需要坐得住,还得耐得住寂寞,特别是水墨画。即使创作当代水墨画也需要足够的功力和悟性。
用传统的水墨技法、现代的思路,画你看到的理解的现实就行,没什么难的。老想着跳大神恐怕出不来。
库:有艺术家提出:现在只有当代艺术问题,水墨本身已经不是一个问题。你是否同意这种看法?
朱:这是一谬论。什么是当代艺术,当代艺术是要落实到具体的东西上的,比如通过绘画、雕塑、装置、行为艺术、Video、音响等等形式表现出来。你通过它们来表达自己想要表达的当下现实和想法时,所遇到的问题,就是当代艺术的问题。我们吃东西的时候讲究吃点有营养的,所谓营养是通过白菜、萝卜、茄子、西红柿、猪肉、牛肉、羊肉、鱼虾等等组成,你要想摄取营养,就得通过它们,没有专门有一个东西叫营养的。谁能给我炒盘营养出来?当代艺术也是同样的道理。
库:可想而知,对于你的作品。外国批评家不会放过从政治角度大谈特谈的机会,这与你的本意或许有着一定差异,你怎样看待这种误读?
朱:中国的社会现状就是如此。直到如今我们的大街小巷也是标语口号不断,只不过对中国人来说已经习以为常,甚至能做到视而不见,外国人没有受过这教育,所以他敏感。你说我的画面里还有肯德基麦当劳呢,他们怎么不在意?人家打小就是看这个长大的,看到现在还一惊一乍的,说明这人有病。我们的社会至今为止还是一个权力政治的社会,这个特征无处不在,包括艺术家的作品里。我对这种误读还是比较宽容的。当然,艺术家过多的使用政治符号,会让人觉得哗众取宠,创作能力低下。
库:“红旗”这一元素在“乌托邦系列”中就已出现过,后来怎么想到将之单独提炼出来,创作一系列作品的?
朱:单独拿出来更多的是从技法的角度考虑,古人有“曹衣出水,吴带当风”,我们也可以用它来表现当下的东西,看看谁表现得更好。红旗是大家常见的,甚至看得都没感觉了,但是都没能很好地表现出来。
库:最近几年来好像越画越慢了,是有意控制节奏吗?
朱:嗯,是在有意的控制。现在一年画6张左右,没有新的主意,应该少画。我现在大部分时间是在写毛笔字。
库:从作品上看,今年的作品在技法、语言上又有了新的尝试。现在的创作思路与技法上发生了哪些变化?
朱:是。还是在尝试,创作思路和技法上没有太大变化。
库:在绘画、雕塑、写作、导演等等这些身份之上,是怎样的一个共通的追求在引导着你的兴趣?
朱:我是画水墨画的,所以一切围绕着这个来。古代的画家画画之余弹琴、写诗、做文章,甚至作为门客到有钱人家里白话天文地理、古今大事、做人之道。当代的画家没这个机会,但可以做古代画家做不了的事,比如我就画画之外还刻木版画,到工厂去做雕塑,给艺术杂志写专栏,给摇滚乐队拍电影,但这一切必须是水墨画的延伸,必须有水墨的影子。
库:最近几年干了许多画画之外的事情,接下来的工作重心会放在哪儿?
朱:书法和水墨画上。作为水墨画家,这个岁数是想法和功力相对来说成熟的时候,应该是出好作品的阶段。
注:本文发表于《库艺术》杂志2011年9月刊。
(责任编辑:王博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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