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人们评价一个书法家的成就，往往不只是从书法本身出发，而是从各方面来考量，包括他的品格境界、文化修养、社会名望、政治地位等等。并且，在这些书法大家中，如果有人能对社会历史的发展产生重大的推动作用，那么他写的字也就越发受到世人的关注。因为不仅他书写的作品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书写的内容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人们通过他的书法，还能从一个侧面了解当时社会的实际情况以及历史发展的轨迹。而在现代史上，****大概是最符合这些评价标准的书法家了。

　　****活了80多岁，在书法世界里游艺了60多年，留下了大量的文稿、手记、文批、书批、书信、诗词、题词等书法作品。从这些作品中，既可以看到他辩证法、矛盾论等哲学思想的淋漓尽致的发挥，还可以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经天纬地、笔含万物的胸怀与气概。在中国现代书法史上，几乎无人能与****相匹敌。人们对他在书法里的这番表现，除了仰慕与赞叹之外，也做过各种各样的推断。本人拟从以下三个方面谈一点自己的看法。

　　一、神游书海，目览千帖

　　书法是传统文化的一个具体载体，如果没有博大深厚的文化底蕴做支撑，书家写的字就容易空洞无物。所以，****在书法上的这份成就，首先应归功于他深厚的文化素养以及对书法的痴爱。

　　****一生嗜书如命，其他不论，单就其点评《二十四史》来说，就足以震撼世人了。1949年后，****在日理万机之余，通读了这部历史长卷，有些史册和篇章还两遍、三遍、四遍地研读过，并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下了大量批注。在现代史上，从书家的角度来说，像****如此研读历史的大概没有几个人。由此足见其文化涵养之深。而他在文学诗词上的成就，更是常人望尘莫及。其诗境博大开阔、气势恢宏，用典形象生动，语言诙谐幽默。很多诗词看似不经意的轻描淡写，却都能有纵横寰宇、吞吐山河的气势。著名诗人贺敬之在评述****的诗词时曾说：“****诗词以其前无古人的崇高优美的革命感情、遒劲伟美的创造力量、超越奇美的艺术思想、豪华精美的韵调辞采，形成了中国悠久的诗史上风格绝殊的新形态的诗美，这种瑰奇的诗美熔铸了****的思想和实践、人格和个性。在漫长的岁月里，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几乎是风靡了整个革命诗坛，吸引并熏陶了几代中国人，而且传唱到了国外。”而****在诗词创作上所达到的历史高度，与他“神游书海”的经历是密不可分的。

　　当然，若无“神游书海”的经历，****在诗词上是很难有这番表现的。而这种经历却为他驰骋书法领域提供了一个坚强博大的后方保障基地。但是单有后方的坚实保障，若无前方的精兵勇将与优良装备也是不行的。这个道理，****是很懂的。所以，除了读书万卷，他也非常注重在书法上下功夫。

　　虽然在****那个年代，每个人拿毛笔写字是很平常的事，但像他那样花心思对待书法的还是不多见的。据说从少年时起，****就偏爱临帖。1910年他考入湘乡东山书院(东山高等小学堂)，此后就常常临摹王羲之的《十七帖》和学院附近东台山凤凰寺所藏的清代湘乡书法家书写的萧礼容碑。即便在战争年代，****也是临池不辍。据说长征到达延安时，他身边仅有的几件物品中就有晋唐小楷法帖。新中国成立后，****对书法就更用心了。1958年，他曾请田家英向故宫博物院“借阅那里的各种草书手迹若干”。而此后的20来年时间里，他读过的书帖约有400余种。在丰泽园故居的书房里，至今仍存有****读过的大量字帖。像“二王”帖及孙过庭、怀素的草书帖，成了他的最爱。可见****对传统书法钻得深吃得透。不过由于****的身份特殊，他没有过多的时间有意识地用毛笔手临法帖，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心摹意临”，利用片刻闲暇来读帖。然而，这非但没有妨碍他对法帖精神的把握，反而更能使他领悟到书法的本来面目。因为手临容易拘泥于外在的相状，可能会使人把精力更多地花费在形似上，而心摹意临的读帖，则容易在神似上把握。不仅如此，追求神似，实际已包含了创新的意味。比如，****非常喜欢怀素的草书，但他又说：“如果每个人写的字都和字帖或是某人的字一模一样，那书法就停滞不前，没有发展了。”可见，****对于法帖的态度是很灵活的，他一方面重视对传统下工夫，另一方面也强调创新。他有一句口头禅：“字要写得好，就要起得早;字要写得美，必须勤磨练;刻苦自励，穷而后工，才能得心应手……学字要有帖，帖中要发挥。”正因为****很好地把握了书法的继承与创新关系，日后才逐渐形成了自成一家的“毛体”。

　　除了临帖，****对书法的喜爱，也到了书法生活化、生活书法化的境地。战争年代，他曾交待警卫员陈昌奉：“我到哪里，不吃饭、不洗脚也要先把‘文房四宝’摆放好，随时让我工作学习。”而跟随****走南闯北的用来装“文房四宝”的那个挎包，据说就是贺子珍亲手用江西农村的整块蓝土布缝制的。****之所以这样一有空就练习书法，除了喜爱书法之外，还有一层深意。****说：“习练书法是很好的休息，是积极的消遣娱乐，也是养神健脑健身之法。”而这一说法，是符合书法精神的。从事书法创作是最能使人精力充沛、健康长寿的职业之一。****一生的经历即是最好的例证。

　　总之，****之所以在书法上有这么高的成就，一方面与他丰富的革命实践相关，另一方面与他扎实的“字外功夫”是分不开的。应该说，****书法就是“字内功夫”与“字外功夫”完美结合的典范。而这种完美的结合，也使他具备了充分的能量与实力把其哲学思想落实到了书法创作中来。

　　二、虚实相宜，动静自如

　　对书法的钟爱，仅只说明了****作为一个书家，具备并完成了一些基本素养。他在书法实践中能把中国几千年的传统文化运用自如，或者说他能通过书法来演绎传统文化的精髓才是其“极高明”之处。

　　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典籍浩如烟海。但总的来说，无论是哪家思想或哪个派别的主张，其讨论与关心的中心问题都是人与人的关系、人与社会的关系、人与自然天道的关系问题。像“三玄”(《周易》、《老子》、《庄子》)、“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五经”(《周易》、《三礼》、《诗经》、《书经》、《春秋》三传)这些中国文化根源性典籍，都是围绕“关系”而展开的言说，它们从不同的层面告诉人们为人、处世、做事的各种本领、道理与方法。所以，中国文化把处理各种“关系”所达到的极致状态，称之为符合“天道”、“自然”的“天人合一”境界。古代的各种艺术形式，就是从感性、具象的层面对“关系”做进一步的演化和表达而已。

　　****精通传统文化，对其中的奥妙自然十分了解。他说：“字的结构有大小、疏密，笔画有长短、粗细、曲直、交叉，笔势上又有虚与实，动与静，布局上有行与行间的关系、黑白之间的关系。你看，这一对对的矛盾都是对立的统一啊!既有矛盾，又有协调统一。中国的书法里充满了辩证法呀!”这段话道出了书法的本质所在，即书法里充满了各种“关系”的处理。****发现书法里的这个秘密，其实历代书家也早就注意到了，如隋代僧人书家智果说：“回展右肩，长舒左足;峻拔一角，潜虚半腹;间合间开，隔仰隔覆;回互留放，交换垂缩;繁则减除，疏当补续;分若抵背，合若对目;孤单必大，重并乃促;以侧映斜，以斜附曲。覃精一字，功归自得盈虚，统视连行，妙在相承起伏。”(《心成颂》)然而古代书家谈论书法上的“关系”有很多，但“天下莫不知，而莫能行”，真正能落实贯彻到创作实践中的并不多。****不但“知”，而且还能“行”。

　　例如他1961年所书写的《清平乐·六盘山》，整幅作品线条长短不一，大小组合相间，墨色浓枯相生，布白茂密错落。又如他1962年所书写的《忆秦娥·娄山关》。整幅作品气势磅礴，苍茫雄浑。就字形疏密大小来看，“西风”、“铁”、“泽”几个字字形较大，随意挥洒，给人以绝对的自信与掌控能力，“长空雁”、“霜晨月”、“道真如”以及“从头越”又微缩字形，紧随其后，可谓字大如山，字小似蚁，反映在布白上，更是“密则不透风，疏则可跑马”，既紧结又宽松，既茂密又疏朗，既放纵又收敛，既峻拔又超逸。总之，整幅作品虚实相生，高低相合，各种关系随机而化，和而不同，违而不犯，乍看满纸矛盾，细看却一片和谐。这种超乎想象的写法，在****笔下却信手拈来。明代董其昌曾说“古人神气淋漓翰墨间，妙处在随意所如，自成体势。故为作者，字如算子，便不是书”，这一句话，若用作对****的评价，则是再适合不过了。又如他题写“人民日报”四个字，“人”、“报”两字字体较大各占一边，左右呼应，而居中的“民”、“日”两个字字体较小，与“人”、“报”组合在一起，表面上看起来大小不一，但四字却错落有致，气脉贯通，浑然一体。又如在处理黑白关系时，****也非常高明。他题写“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四字，乍看之下，左上角留白太多，似与整体黑白分配不协调，有游离于整幅作品之外的感觉。但他在落款时，把“泽”字拉大，把左上角的留白又重新拉回到整体之中，使左上角的留白不再孤立与突兀。****的这种做法非常符合中国文化的精神。传统文化讲“天人合一”，是指以人之力把事情做到极致处与天(自然)相近。而人要做的事情，就是对各种“关系”的处理。《周易》中讲“一阴一阳之谓道”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要把人事中的各种“关系”做到与天(自然)相近，非上根之人绝难有此作为。

　　可以说，****超强的掌控能力在上述作品中表现得淋漓尽致，由此，他能力挽狂澜于既倒，取得革命胜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其实章法即阵法，阵法即章法。王羲之在《题卫夫人〈笔阵图〉后》中就有过详细、精彩的论述。他说：“夫纸者阵也，笔者刀矟也，墨者鍪甲也……夫欲书者，先乾研黑，凝神静思，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令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每作一横，如列阵之排云，每作一戈，如百钧之弩发，每作一点，如高峰之坠石，每作一勾，屈折如钢钩，每作一牵，如万岁之枯藤，每作一放纵，如足行之趣骤……欲真书及行书，皆依此法。”历史上很多精于行军布阵的大将，善于治国的明君都十分注重书法的这个特点，并从中汲取营养。比如曾帮助刘邦打下江山的萧何就把《孙子兵法》“势论”中的“势”、“力”、“气”、“意”等概念引进书法，并把“奇正”等辩证关系引进书论。此外，像唐太宗以及清代康熙、雍正、乾隆三位皇帝也都非常喜爱书法。汉、唐、清前期是中国古代社会发展最辉煌的几个时期，而很难说这些辉煌的背后，与当时几位明君贤人深谙书法没有一定的关系。同样，****如此精通兵法，也是可以做这种解释的。而这一切都已经在他的那本巨作《矛盾论》里有了非常完美的演绎与解说。

　　三、笔挟风涛，力屈万夫

　　具备书法家的基本素养，或者拥有作品中的精妙构思，这些工作或许可以在书斋里完成。但是，决定书法作品境界高低的，还是走出书斋之后，面对风云变幻的大千世界所怀有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大难当前“舍我其谁”的精神。而****的书法之所以伟大，常人难以企及，其根本原因也正在于此。

　　****在中国革命过程中所表现出的那种豪气倾海、雄风万里的胸怀与格局是无人可及的。这一点从他的《沁园春·雪》这首词作中就可得到应证。这首词是他1936年奔赴抗日前线时所填，其后虽然书写过多次，但写得最好的当属1945年去重庆和平谈判前夕的那一次。整幅作品字字独立，一丝不苟，字形大小呼应，一以贯之。“娆”字居中墨浓字大，赫然醒目，字形相对较小的“封”、“飘”、“须”、“射”、“朝”等字，各占一角，与之遥相呼应，中间又有“千里”、“公”以及“宋”等字“不争”与“后退”，给人以层峦叠起、目不暇接之感，笔挟风涛、力屈万夫之势。总之，这件作品就像他的诗词所描述的那样—“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睥睨六合，气概万古。

　　众所周知，当时共产党人去重庆谈判是有一定危险的，而****如果没有超强的自信和运筹帷幄的能力，没有坚定不移的革命精神，是很难有那样的勇气和胆略的。而正因为有了那样的胸怀与格局，才会无是非得失之念，去荣辱安危之别。而正因为达到了那样的境地，才会物我两忘，心手合一，虽有刀光剑影，也如入无人之境。但是，要做到这一点，绝非常人能及。****一生纵横捭阖、荡气回肠，在书法上才能游刃有余，妙笔生花。可见没有经过千军万马的场合，在书法上是绝对不可能有此上乘表现的。这样的书作，在当时的所有文人、学者，甚至享誉全国的书法家，是不可能写出来的。难怪《沁园春·雪》在重庆的《新民报晚刊》上发表之后，连同书法，这首词震动了山城重庆，影响及于全国各界人士。使他们认识了****不独是伟大的政治家、军事家，而且还是卓越的文学家和伟大的诗人。可见，此等经过枪林弹雨后洗礼的作品，绝非坐在书斋里捉笔弄墨所能比拟。也可能站在这个角度，有人把****的书法与八大山人、弘一的书法作品放在一起比较，说****书法咄咄逼人，锋芒毕露，“鼓努相争”而缺乏韵味，而八大山人、弘一的书法作品则“平和相让”、“从容淡定”。其实，“书者，心画也”。每个人因性情与所从事行业不同，其对艺术的感悟与表达也是不一样的。在这种情况下，既很难、也没有必要作出孰高孰低的评判。

　　****书法的过人之处，还表现在他独特的“毛体”上。他的书体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即在提按顿挫、起倒转折之处，皆以欹取正，以险致平，每个字都呈欹侧势。也就是说，乍看之下每个字都向右倾斜。但仔细揣摩，每个字又都保持了它本身结构的重力平衡。这种字势，就是人们常说的“以奇为正”。古人很重视书法的这个特点。董其昌在评《兰亭》帖时就说：“此卷用笔萧散，而字形与笔法，一正一偏，所谓右军书如凤翥鸾翔，迹似奇而反正。”(《容台别集》卷三之《书品》)，又说：“予学书三十年。悟得书法而不能实证者，在自起自倒、自收自束处耳。过此关，即右军父子亦无奈何也。转左侧右，乃右军字势。所谓迹似奇而反正者，世人不能解也。”(《画禅室随笔》)董其昌这里说的“以奇为正”，做到高明处便可以在险绝中见出平正，在平正中显出险绝。当然，****对这一点又向前推进了一步，做了更为倾斜的书写。事实上，偏而不偏即是正、倒而不倒即是起，这等道理，董其昌说“世人不能解”，但****是“能知”又“能行”的。可以说，“毛体”之所以能做到偏而不偏、正而不正、倒而不倒，这除了****具有高超娴熟的书法技巧外，更重要的还是他拥有掌控全局的绝对信心，否则是断难有此上乘的表现。而这种挥洒自如，虚里踱步的信念与功夫，非大根器者万万不可。

　　当然，****对自己在书法上的这番表现是很满意的。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从他1963年10月让报刊发表其三首诗词的一封书信中的一段话来看，他认为自己的字虽然写得不好，但“与诗相称，似乎适宜”。****的诗词在中国文学史上有着雄视古今的重要地位，他这样评价自己的字，实际是说他的书法与诗词有差不多水平。美国人R·特里尔写过《****传》。在这本被誉为“世界关于****的最重要的著作”中，特里尔写道：“他(指****)，更是一个诗人和艺术家。他的诗词想象丰富、气魄宏大、寓意深刻;他的书法汪洋恣肆、任意挥洒、自成妙趣，将他列到中国最杰出的诗人和艺术家行列是毫不逊色的。”从本文的论述来看，****对自己书法的肯定以及旁人对其书法成就的这种评价，似乎并不过分。

　　综上所述，一个成功的书家是多方面因素的综合反映。很多书法家虽然满腹经纶，但因为手上功夫不够，就不能轻松自如地书写。同样，手上功夫很强，而内心空乏文化素养不足，写出来的字也平平淡淡，毫无趣味。再就是手上功夫很强，有很深的实践经验，也读过很多书，但缺乏心系天下的胸怀与格局，也就不能充分表达心中的所思所想。所以，真正高明、伟大的书家，一定是胸襟气度、文化涵养以及创作实践这三者的完美结合，只有具备了这三要素，才可能有挥洒自如、心手合一的表现。在现代书法史上，****就是这样一位书法大家。他在书法上的成就，就如他在政治上、思想上的成就一样伟大，令人敬佩与仰慕。

　　(作者为中共中央党校哲学部教授、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

　　责任编辑：梁治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