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熊秉明葬礼上的讲话
2011-10-10 15:20:27 杨振宁
秉明是一位极少有的多才艺术家,他的雕塑、绘画、诗与书法理论都将传世。
秉明和我七十多年的友谊也是极少有的。我们有许多共同兴趣,中西文化的对比,美在科学里面与艺术里面的异同,我们父辈中国知识分子的心情,清华园的童年,等等,等等,都是我们谈话的题目。多次我们开始写下来我们的谈话,可惜都没有完稿。
今年七月底我在伦敦参观了讨论马蒂斯与毕加索相互影响的双人展。展览最后引用了马蒂斯晚年毕加索给他写的几句话,毕加索说我们要赶快,已没有很多时间向彼此倾诉了。我看了抄下来立刻寄给了秉明,这封信恐怕还在他的书桌上。
近年来,秉明日益觉得时间紧迫。在八十年代为吴冠中画展写的序中,他说:
我们六十出头了,好像老了,好像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又好像还很年轻,才从严冬的冻结中跳出来,精神抖擞,对未来有重重计划。
卷起袖子,臂膀的肌肉犹实,我曾写信给一个在自贡翻译西洋哲学史的老同学说:“我们这一代的话还没有说完。”
确实没有说完。二十多年来他写文章、写书法理论、写诗、写诗评、作画、做雕塑、做锻铸。他的文章、他的诗、他的雕塑,都是千锤百炼,敲打出来的。
在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陈列的大型鲁迅头像就是秉明的杰作。鲁迅的深沉、鲁迅的倔强都被他锤打出来。
秉明的“母亲”是他母亲的头像,也是所有母亲的头像。
秉明在南京大学陈列的大型铜牛《孺子牛》深刻地塑造出了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自我认识。
秉明和我是同一时代的人,同一个大时代的人。我们都有话要说。我们走了不同的道路,采用了不同的语言,但是我们要说的却有同一底线。
请看他的一首诗:
静夜思变调—序
大诗人的小诗,
从椽笔的毫端落出来,
像一滴偶然,
不能再小的小诗。
而它已岸然存在,
它已是我们少不了的,
在我们学母语的开始,
在我们学步走向世界的开始,
在所有的诗的开始,
在童年预言未来成年的远行,
在故乡预言未来远行人的归心,
游子将通过童年预约的相思,
在月光里俯仰怅望,
于是听见自己得声音伴着大地的召唤,
甘蔗田 棉花地 红色的大河,
外婆家的小桥石榴,
织成一支魔笛的小曲。
甘蔗田,棉花地,红色的土壤是云南省弥勒县秉明父亲和母亲的月光下的故乡。
杨振宁
Paris,2002年12月20日
(责任编辑:刘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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