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江又称沅水，是湖南的第二大河流，分南北两源，南源龙头江，北源重安江，两源汇合后称清水江。沅水中游就是现在的沅陵县和桃源县，这里杂居着汉族、土家族、苗族、满族、侗族、壮族、瑶族、回族、白族等25个民族。沅水中游土、汉杂居区的传统刺绣，布料多为绸缎呢绒和土制白棉布，民国时期也有不少用机制的白竹布。绣线多为平绒，纯蚕丝染色而成，绒线分股大多细如发丝。因使用前经过繁复地打磨抛光，绣成后的作品才会历久弥新，不会因反复折叠而起毛。手法多为平针平绣，间用插针、堆绣、打子、盘线等，大体上与其他地方的刺绣差别不大。而在题材构图、造型色彩等方面，此处的传统刺绣却具有与众不同的艺术个性。

　　沅水中游土、汉杂居区传统刺绣的内容多为瑞兽、祥鸟、植物花卉及戏剧人物。瑞兽中最常见的是貔貅。传说貔貅具有辟邪镇宅之威力，它的大嘴貌似金蟾，有嘴无屁股，吞万物而不泻，可聚八方财宝，只进不出，貔貅似狮、似虎，威猛无比。从该地区传统刺绣中超乎一般比例的“貔貅戏花”题材来看，其作者可能与“沅水中游土、汉杂居区的土家族为汉族戍边将士和土著女子的后代”这一说法有关。一方面，“貔貅”曾作为古代军队的别称。另一方面，沅陵、桃源一带非常流行喝“擂茶”，这也与军队有关。相传东汉时有一位将军率兵南征来到此地，士兵水土不服，瘟疫流行，百姓拿来“五味汤”(即用茶叶、生姜、茱萸、绿豆和食盐研末熬的汤)，服用后痊愈，“擂茶”就是由此演变而来的。再者，当地傩戏中也有“出兵”的表现，多为纪念古代战争的“兵傩”，也可证明古代军队曾在此驻扎的漫长历史。祥鸟多为凤凰、山鸡、喜鹊，它们长尾丰羽，具有从容大度之形和娇丽华美之态。一般而言，植物花卉题材中最常见的是木芙蓉。木芙蓉花冠硕大，叶子圆阔常伴有舒展优雅的叶脉尾梢，细长之状如坠地兰草又如迎风彩凤之尾，由正而侧、由俯而仰产生不同的圆转之态。因此，人们常常以“象”寓“朝中称相”，以“冠”(鸡冠花、冠帽)寓“朝中为官”，表达进入官场的期盼，以莲荷寓淑女之高洁、文人之清幽，这都是各地刺绣中最为常见的题材。但是这在沅水中游土、汉杂居区的传统刺绣中却很难见到。

　　为了造成物象丰满、强健挺拔的艺术效果，沅水中游土、汉杂居区的传统刺绣常常采用“推近观”的方法，使物象“逼近”观者。然而，同时期其他地域的刺绣多取势空灵深远，取意纤柔。物象造型注重平衡与对比，如体壮动物的尾肢往往细长短小、猛兽多与柔花蔓草互为映衬。此外，超现实处理手法也是沅水中游土、汉杂居区传统刺绣的特征之一。比如貔貅常以玩伴的角色与人嬉戏、以情侣的角色与鸟接吻等。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种充满浪漫主义想象力的艺术手法使沅水中游土、汉杂居区传统刺绣的艺术风格，明显区别于其他地域刺绣一味再现生活、照搬自然的风格。而且，沅水中游土、汉杂居区的传统刺绣大都构图饱满，物象常常于边框一方或多方，以少留空白的方式凸显物象的张力，可以看出创作者宁可不求其完整，也要追求泼辣强烈的艺术风格。这种“以少胜多”的方法是沅水中游土、汉杂居区传统刺绣的构图法则之一。沅水中游土、汉杂居区传统刺绣更多采用一种主观用色。笔者将这种来自于美的经验而非科学体系的用色称为“经验色”。动物野兽可以是铁锈红色，也可以是宝石蓝色;鲜花可以是象牙白色，也可以是松烟黑色;石绿色的叶子可以绣上玫瑰红的叶脉;胭脂红的大斑鸠可以配上橄榄绿的爪子。其中，最常见的色彩有粉绿、粉紫、赭石、暗褐、墨绿、石绿、枣红、粉红、铁锈红、普蓝、天蓝、群青、煤黑等。色与色之间常常有类似“素描”的明暗关系，这些渐变关系大多通过平绣插针、错针的方式实现，而且非常注重色调的整体性与单纯性。

　　沅水中游土、汉杂居区的传统刺绣还是当地女子婚嫁时必不可少的招牌嫁妆。沅陵、桃源的山民特别看重婚俗嫁娶(有的地方更加看重祭悼亡者)，特别看重从亲手制作婚俗嫁妆中体现出人们的聪明才智。可以说，沅水中游土、汉杂居区的传统刺绣与挑花、木雕等其他非物质文化遗产门类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遗憾的是，沅水中游土、汉杂居区的传统刺绣在当下正面临着低俗化与逐渐失传的危险。我们现在能找到的关于沅水中游土、汉杂居区的刺绣上品，基本上都是过去的旧作了。事实上，这一地区现代化的速度一点也不比沿海开放口岸慢，而按照现代化的生活习惯和审美标准，传统意义上的手工刺绣早已变为费时费工费力却不讨好的东西。不仅没有如过去那样传承有序的精湛技艺，现在也很难买到如过去那样质量上乘的绣花针和绣花绒线了。更主要的是，现代社会中的人们都忙于围着各种各样的机器“打转转”，已经不能静心体会和欣赏传统刺绣工艺的品格了。全球一体化的浪潮正在消除因地域、民族不同造成的个性差别，而这种差别的消失无疑会造成艺术个性的必然消失。因此，在当今社会如不切实采取有效保护措施，沅水中游土、汉杂居区的刺绣要保存原有的艺术个性和文化品位，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

　　笔者从多年对本地域的考察中发现，沅水中游土、汉杂居区传统刺绣还有许多重要的问题值得我们深入思考和探究：这里的传统刺绣具有显著的地域特征和风格，然而在这样一个不太被世人关注的蛮荒之地，其中又能明显见到属于社会上流阶层的高贵品位，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部分作品的作者究竟是汉族人还是土家族人呢?笔者认为，这种高贵品位与这块“南蛮”古地曾经是朝政和军队的驻扎之地密不可分。2003年在窑头黔中郡故城遗址中曾发掘出春秋战国时期“元陵”官印一枚，有学者认为，“元陵”官印证明了沅水之滨是古代帝王元始陵墓的说法;距离桃源县城不远的采菱城是春秋晚期的遗址。此外，沅水流域还是东南亚水上丝绸之路的溯源地。据清代《辰州府志》记载，沅水“扼汉沔上游，控滇黔之要道”。古代人们出行主要靠水路，沅水上接滇黔，下通洞庭、沅陵、桃源，自然成为镇守西南边陲的要塞。沈从文曾在他的游记中记叙了从沅水到常德之间的景象:“这里是地理书上所说的湘西一个大码头，是交换出口货与入口货的地方。桐油、木料、牛皮、猪肠子和猪鬃毛，烟草和水银，五倍子和鸦片烟，由川东、黔东、湘西各地用各色各样的船只装载到来，这些东西全得由这里转口，再运往长沙、武汉。子盐、花纱、布匹、洋货、煤油、药品、面粉、白糖，以及各种轻工业日用消耗品和必需品，又由下江轮驳运到，也得从这里改装，再用那些大小不一的船只，分别运往沅水各支流上游大小码头去卸货的。”正是因为这种不同寻常的经济地位与战略地位，沅水中游土、汉杂居区的传统刺绣也具有了自己的艺术个性。□

　　颜新元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