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跨学科”一词频繁出现在各种艺术研讨会和新媒体艺术创作者口中，当下大批活跃的艺术家也越发难以被界定为某种风格。不论从文化态度或是策略上，跨学科方法在中国艺术界都已然确立了一定地位，这一进行时态的事物，自然不可避免地产生问题。学科经验的简单嫁接是问题之一。经验从一个领域向另一领域的简单复制，往往导致两个对立的学科本身越发封闭，它极有可能让跨领域合作转变为某一方的狭隘理想。

　　一、来自学科内部的综合经验受到本学科范式的限制。这些经验在很大程度上不可转译，嫁接只转译了学科间极其有限的部分。如果说一种操作方法可以称作一门语言的话(如“影像语言、声音语言”)，那么在这样一个遵循范畴分类、同异关系分割原则的世界里，每一种语言塑造的词典都通向一组不同集合，它们给予了世界不同的结构，制定了不同的准则，最终只成就了相互之间部分的可理解。村上春树在《跑步哲学》中明确表示，能够理解跑步哲学的最好办法就是亲自经历这一过程。体验难以用文字转述。文字所传达的，仅仅是体验本身独特性之外的可转译部分。

　　二、脱离了具体结构关系和历史发展过程的现成经验在跨学科讨论中不具备有效性。一个看法或经验在诠释中才具备内涵，正如一个冠军和亚军，只在特定的赛场中才有意义。某个学科的结论并不放之四海而皆准，它在其他学科系统中甚至有可能呈现扭曲甚至背离状态(不过，误读带来何种新的可能性仍值得研究)。交流中，那个所谓真实的、我们希望保真转译的部分并非如我们认定的模样，它具有的可能维度也许早已被我们的思维范式所限定。

　　三、越是具备现代性的学科与其他学科的分野越是明显，其术语连接越是紧密而排他，这门学科之壁垒就越难以被突破。诗学的精微性某种程度上来自于其不可转译部分，“诗”的一个美丽定义就是“在转译中失去的部分”。跨学科工作总是经历着信息的获取与遗失，形成了交流各方的局部理解与部分失语，这个制约机制先验而无奈，不因人的主观意愿而改变。值得强调的是，“可转译部分”并非跨学科工作的重点所在，它导致了简单嫁接，却恰恰最为当下艺术圈所津津乐道。这些东西容易捏合，不具备技术含量，如今大行其道的某些跨学科艺术正属此类。学科系统内所获得的综合体验，历经感知过程到语言传达，最终能转译的部分相当有限。姑且假设此艰辛过程并未使原体验变形，那么接下来与其他学科从业者的交流也是一场灾难。2009年3月上海举行了一个新媒体艺术展览，参展艺术家们采取了与技术公司合作的方式进行创作。艺术家大部分来自架上绘画领域，技术支持方与之合作难免流于简单嫁接，以致最终有些艺术家反映作品并未获得预想效果。显然科技领域和艺术领域都存在“不可转译部分”，这是学科自律的保证。

　　那么，面对“隔行如隔山”的交流障碍，是不是跨学科只能面临失语状况?

　　逻辑上是这样。但艺术实践不仅仅是一个分析过程，更是一个认证的综合过程，这也是人文社会科学不同于自然科学的工作方式，社会科学的对象正是由一系列规则所调整的某种实践行为。转译行不通之处，精微的交流仍可进行，然而这需要十分特殊的语言，因此艺术家的个人修为决定着跨学科工作是否能避免流于学科知识的复制嫁接。仅仅着眼于学科间的跨越显然会耗掉一个人专注于某一学科的精力，但是只专注于某一学科也必然落入此学科的认识框架而不自知。这就面临一个选择的悖论。

　　令人遗憾的是，当今中国艺术界正在逐渐丧失艺术主体性原则，为跨学科而跨学科的时髦行为背后潜藏着各种危险，随之被消耗的是人的有限的精力和宝贵的意志。在疯狂援引国外概念的符号圈地运动火热进行时，跨学科更是不能幸免。在中国现代性先天不健全的当下，套用于中国当代具体情境的后现代思潮构成了一个危险信号，多元、去中心是新一轮的标语。跨学科冲动背离初衷，成了将艺术深刻命题推向反智性边缘的凶手之一，这是中国艺术界面临的现实。艺术的灵魂在于那无数个凝结成永恒的瞬间。可以说，只要在艺术方法论中提到跨学科，艺术本体性的问题就不得不再次摆到人们面前。艺术的独特尊严正是来自学科间的“不可转译部分”以及各学科间的灰色地带。学科的独特性界定也来自与其他学科的比对，同时各学科的种种区别亦是划分学科的重要标准，正是它成就了这个丰富多彩的世界。一个拥有充分现代性的人对其所从事学科的熟悉与理解过程，指向一种最深层意义上的交流。他最终会因专精于某学科而获得全面体验，直到和学科本身达成一种血脉关系，这源于对特定问题的持续深入。深入过程是一个发散性的推论与实践过程，纵深同时意味着横向探索。长期在某一领域内钻研的艺术家，或多或少会意识到自身所处领域带来的问题，在各学科日益分离的当今世界更是如此。越是深入某一学科就越能觉到横向比较的重要性。同样，一个长期运用跨学科方法的艺术家也会因这种跨越性操作所产生的不断反思，迫使其纵向深入自己的专业领域。跨学科工作在某种程度上是对学科本身的一种再创造。其一方面寻求此种学科方能发现之物;另一方面又要打破这门学科与他者的界限，实现深层意义的交互并到达最广阔维度。这个悖论有待复杂的综合实践去认证。

　　跨学科悖论的前后两部分互相制约，肯定其中任何一个方向即是对另一方向的否定，同时又没有特定标准来判定究竟何种跨学科方法否定了艺术的自律。悖论是极端化的比喻，而跨学科工作实质上呈现出一个光谱式的渐变，因为找不出一个绝对标准来判断究竟谁跨了学科，谁保持了学科的自律性。看似质变的命题其实被分解成了无数个量变过程。这个光谱呈现了各种各样的跨学科工作形式，它也是人类智慧多样性的体现。虽说面临悖论，但“悖论”一词的古希腊原义正是“多想一想”。对于跨学科来说，似乎多想一想的意义要胜过求特定解。跨学科工作对于学科本身来说并非单纯借用多学科知识进行综合表述。某种角度上，所谓跨学科正是在学科边界地带进行的实验，其实验结果则可以回馈到学科系统内部。这是改造艺术家本人和改造学科本身的实验，它必定是一个进行式研究，容不得半点停留。□

　　曹澍 中国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