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 间：2011年4月

　　地 点：中国艺术研究院办公室

　　采访人：孟繁玮( [热点述评]栏目主持)

　　孟繁玮(本刊栏目主持，以下简称孟)：吕老师，您一直致力于民间美术和传统手工艺的挖掘与研究。您也曾提出“重振手工，激活民俗”的主张，以之为生态地保护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基本策略。重振手工的过程，想必会涉及许多层面的问题，今天本刊想请您就“手工艺的品格”谈一谈。

　　吕品田(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专家委员会委员，以下简称吕)：手工技艺是活态的，它与手工艺的主体---艺人、工匠是紧密关联的。因而，所谓“手工艺的品格”，说到底就是手工艺人的品格。当然，这里讲的品格不只是道德意义的。如古代所讲的“艺品即人品”,其中有这方面的含义，但主要还是指人对技艺的掌握和理解，以及对历史上所形成的关于技艺准则、法度及理想的领悟。主体在这些方面所达到的认识和把握的程度，决定了手工艺相应的品位、格调，并通过艺人的工艺作风及手工艺作品呈现出来。如果脱离了人，是不好谈技艺品格问题的，也无处把握。手工艺品格的判断，是由物及人的，终究要归结到人格根源上，因此，对你所提的这个问题，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比如一位玉雕艺人，他的工艺品格究竟如何，须就他本人的具体表现来考量、判断。手工艺的品格总是取决于具体人格的。

　　孟：那我们可以从哪些方面来理解这种“手工艺的品格”?

　　吕：立足人格根源来考量“手工艺的品格”，首先要遵循传统、切合文脉。如果手工艺人的工艺取向与人文传统和社会审美取向相违背，就很难达到很高境界的工艺品格。“品格”带有很强的主观性、社会性和文化色彩，是非物质性的。艺人对技艺的把握和发挥，能否切合手工艺在长期的历史实践中所形成的以至人们每每寄托其间的那些相对稳定的文化认识和理想诉求，是非常重要的。中国传统手工艺一直贯穿着鲜明的人文追求，这在手工艺历史和手工艺作品中，可以体会得到。在我看来，中国传统手工艺所追求的人文价值，可以归结为“玉的品格”或“玉的精神”。中国古人认为玉有“九德”之蕴、“六瑞”之象，这其实是借玉石的感性品质比附人格理想和社会意识，引为社会规范象征或价值判断标准。那么，这种“玉的品格”或“玉的精神”究竟是什么呢?概括地讲，就是以合天至诚、中正和合为至高仁德或智慧的“中庸”精神。表现在手工艺上，即强调社会与自然、心性与物性、人工与造化、纹饰与质用诸关系的和谐默契。玉，质坚亦温润，透亮而含敛，明彻却蕴藉。这些感性品质，吻合中国人所崇尚的“中庸之道”。因而，在几千年的文明历史中,“玉”被奉作高妙的品格和境地而始终为中国手工艺所追摹。

　　从一定意义来看，中国工艺美术史的流变与发展，以及手工艺技术的完善与提高，底蕴中都含有“类玉”之求。比如，传统髹饰的核心追求即可作如是观。经过特殊的处理，大漆可以达到一种类玉的境界，它光亮但不贼亮，它漆黑却不像现代化学漆那样死黑死黑。大漆的黑是可以辨析的、有层次的，而且可以通过不同的打磨方式呈现出如同“墨分五色”般丰富且空灵透亮的“黑”;大漆的漆膜十分坚硬也很致密，其物理、化学性非常好，但摸上去却很温润，有一种亲和感。大漆在中国不仅仅是一种涂料或颜料，而更是在中华文化情境中被不断

　　“精制”，以至充分体现中华文化认知和精神品格的精纯“文化材料”。丝也是这样，瓷就更明显了。从陶向瓷转化的突破性发展过程中隐藏着的一个内在动因，就是“类玉”的追求，包括釉的发明与使用，以及最早出现的瓷---青瓷，都是为了获得碧玉般的色泽和肌理。宋瓷被誉为中国瓷器的最高境界，也是因为其质地像玉一般。中国传统手工艺的发展是有内在文脉和精神取向的，不像今天的一些“创新”，盲目或胡来。要把握技艺的品格就要对中国手工艺的造物精神有所领悟，这样的技艺才能切合文脉，才不会落入缺乏涵养的“鲁莽”状态。我认为，上述这些是认识“手工艺的品格”的重要方面。

　　孟：刚才您谈到了“品格”在人文诉求层面的含义，在具体操作中是否也有一些?

　　吕：是的。在把握手工技艺方面有很多原则，对这些原则的遵循也是手工技艺品格的重要保障，比如“因地制宜”、“因材施艺”。《考工记》里讲到天时、地气、材美、工巧，强调只有把这四个因素都考虑在内，才能制作出品格良好的器物。良好的手工艺品格总是遵循因地制宜原则的。一个地方有它特定的气候、物产，以及根据特定的物产发展起来的相应的工艺技巧和手段。不是光技艺娴熟就能够制作出良器，还需要切合当地的特定条件。龙泉青瓷和耀州青瓷都在还原气氛下显发了青瓷之美，但前者地处江南，还原气氛因空气湿度较大而更为充分，以至釉色像碧玉般清丽温润;而后者地处北方，还原气氛因气候干燥而不像南方充分，故釉色略微泛黄，如同苍玉，别有一种淳厚的美感。这两种瓷质釉色各有地域之美，彼此不可替代，也不能盲目仿效。

　　中国传统手工艺还讲“因材施艺”，强调人工和天工的合作。对中国传统手工艺来说，材料不是任人宰割、无需顾忌的物质对象，而是可以亲密交流、共同合作的造化之友。中国传统石雕技艺中有一个术语“巧色”，体现的就是因材施艺原则。比如青田石，也就是青田地产的叶腊石，色彩很丰富，艺人会根据它的天然色彩和形状进行构思，以至物尽其用、妙趣横生。这和欧洲雕刻先画草图，然后将主观的东西完全施加于材料的制作方式和工艺理念不一样。因材施艺是保持中国手工艺品格的重要原则。

　　此外，还需要遵从社会的文化认同。“文化认同”是一定社会群体在长期历史过程中所形成的一种共有的人文价值或理念，是一种共识。比如德化白瓷，瓷工在练泥、配料、成型、烧制等各个工艺环节都非常讲究，所有的讲究也是为了追求和保持如牙似玉般的“象牙白”。对这种白中闪黄、温润蕴藉的美妙瓷白及质地的执着和欣赏，与崇玉的文化传统关联甚密，是在长期社会实践基础上形成的一种文化认同。今天的工艺制作要贴合作为审美习惯或瓷艺传统的这种文化认同，而不能背离它。由于配合了外地的优质瓷土，加上使用现代除铁技术，以及用可控电窑的氧化气氛烧成工艺取代传统的还原焰烧法，现在的德化瓷胎质极纯、白度极高。这种达到很高理化数值、不乏现代技术含量的“煞白”的瓷质，少了耐人寻味的人文内涵和韵致，工艺品格大打折扣。尊重传统是保持手工艺品格的基础，传统手工艺尤其要尊重已成为社会文化认同的技艺作风和相关讲究。创新之中不乏有价值的东西，但这些东西需要在历史中检验，只有最终得到大家的深切认同，才能真正成为一种价值。缺乏文化认同的手工艺“创新”，无法论其品格。

　　孟:“大家”的主体在哪里?比如德化白瓷，现在已经分出几路，有一路是完全迎合西方的标准，有一路是坚持走中国自己的路线，还有一路是契合当代。

　　吕：我想，“大家”的主体当然是以共同文化为纽带的“我们”。在过去的外销过程中，德化瓷的品格特征被外国人作为优质中国瓷的感性特征所接受，以至被誉为“中国白”。当时的德化人很自信，完全按照自己的标准在做，保持着自己的传统作风和工艺品格。在当代格局中，手艺人同样需要这种文化自信，同样需要坚持自己有社会历史根基的工作坐标。唯此手工技艺才能有个着落，有个方向。当然，对于来样加工是另外一回事，那就需要“迎合”别人，按照别人的坐标来生产。德化瓷的“中国白”是中国坐标，其制瓷工艺传统也是在这个坐标中形成的。如果一味地追求“煞白”，就会把这项经典的传统工艺毁掉，也会背离大家对于这种传统工艺的文化认同，欣赏“中国白”的外国人也未必会接受它。

　　这样来看，手工艺品格的保证，根本地取决于主体，并实质性地关系着文化自信问题。只有手艺人保持高度的文化自信，才能做到自尊、自重、自持，才能把自己最熟悉、最有感悟，也最得心应手的东西最大程度地发挥施展出来。就像画画，要是不相信自己的一切以至迟迟疑疑、犹犹豫豫地不敢下笔，就不可能有好的发挥，画出好的画来。手艺人的文化自信是手工艺品格得以保持的重要主体素质，这种自信植根于遵循传统的深切文化认同。

　　大规模、大批量、高效率的大工业生产是这个时代的主流生产方式，手工艺因此被看做落后的生产方式，手工艺人的社会地位也今非昔比。这种落后感让手艺人非常地不自信，以至内心世界和精神面貌颓然萎缩。这种实践内力被摧毁的人格状态，十分不利于传统手工艺品格的保持。

　　孟：应该怎样去为他们建立起“我们”的自信?

　　吕：首先要提升手工艺的社会价值观，增进社会对手工艺的价值认同，要让公众认识到“手工生产方式”和“大工业生产方式”的根本性差异，并由此形成珍视手工的价值态度。要知道，所有手工艺品都是独一无二的单件之作，具有很高的文化附加值，这和批量化、标准化的大工业产品有着本质的区别。从一定意义上说，每件手工艺品都是具有本雅明所谓“原真性”的艺术品。对手艺人而言，他亲手制作的每一件作品都具有即时即地性，是独一无二的真迹，而工厂的工人则不一样，机制产品不具有对他而言的即时即地、独一无二的“原真性”。要恢复手艺人的自信，首先要培育对手工艺价值的社会认知，要培养珍视手工的社会价值观，使公众能够对手工艺价值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包括手工艺品的价格应该高过同类工业产品的价格。相应的价格体系的建立，可以增进社会对手工艺价值的认同，也可以从经济学角度增进手工艺人的自信。

　　孟：这个区别的观念其实在现在的社会生活中已经慢慢形成，但更需花心思推广的可能是对其文化价值的认知。

　　吕：是的，最重要的是对手工艺文化价值的认识，今天特别需要广泛宣传和充分揭示手工艺的文化价值。在信息化时代,在大工业生产日趋自动化的时代，手工艺具有不可替代、不能忽视的人文价值。只有全社会深切地认识其价值后，才能实现手工艺地位的提升，手工艺人也才能够获得充分的文化自信。

　　孟：获得文化的尊重，以及国人对他们的尊重。

　　吕：对。这是一个社会性的、系统的工作，不能说手工艺品格的提升完全是手工艺人自己的事情，这是不对的。在社会环境中，手工艺人的状态与社会需求密切相关。倘若社会需求的表达是带有谬误和偏见的价值判断，就难免会对他们造成消极影响。所以，改善社会环境的工作是需要在手工艺人之外去做的。现在国家大力开展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实践，做了大量的宣传工作，这会对增进手工艺价值的社会认知、提升手艺人的社会地位起到巨大的作用。当然，手工艺人也不能坐等，而要努力调整自己，用最好的身心状态去把握自己的手艺，去做好自己的每一件工作。每个手工艺人都应该首先从自我做起，像手工艺前辈那样虔诚地、全身心地投入到不懈讲究、不降水准的工作中。

　　孟：像您说的这样自己有所作为的手工艺人目前多吗?

　　吕：不少。手工艺现在正复苏回暖，艺人的状态大有改善。

　　孟：他们是靠自己的产品来满足生活需要吗?

　　吕：这种情况越来越多，有的行当的优秀手工艺人甚至很富裕，作品的卖价也有大幅度的上升。

　　孟：是什么样的人在购买?

　　吕：首先是喜欢手工艺的人，并且经济条件允许。手工艺品价格上升是必然的趋势，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要求手工艺品“薄利多销”，以大工业产品的市场策略来对待手工艺，那样只会带来偷工减料、粗制滥造的恶果。我们要为手工艺品价格的上升而欣然，更要对这种趋势有心理准备。许多手工艺品材贵工重，因此不能指望每个人都能够占有它。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去欣赏它，可以通过公共设施以及宣传媒体帮助公众欣赏这些艺术。

　　孟：能够做出好作品的手工艺人，遵循了您前面讲到的规律。那么，他们是怎么把握这些规律的，是承袭吗?

　　吕：是的。通过师徒相传、口传心授的传统习艺方式，手工艺人可以获得前人历史实践所积累起来的宝贵经验。手工艺传统中包含着丰富的规律性认识和文化共识，因此谦虚认真地学习传统的做法，会使技艺的掌握贴到规律上，少走许多弯路。当然，要想真正深刻地认识和把握规律，还要靠自己在工作实践中悉心领悟。另外，要读书，提高修养，涵养文心，古代很多优秀的手工艺人与文人接触很多，比如宜兴的紫砂壶艺人,

　　都与文人交往甚密。文人的审美情趣因此影响到这些手工艺人。

　　孟：目前，在技艺和修养方面，哪个存在的问题更多?

　　吕：修养方面的问题更多，技艺也有问题。技艺上，现在受干扰很多，所谓的“创新观念”对手工艺人的消极影响最大。有些人刻意违背手工艺规律和原则追求技艺“创新”，从而导致优秀传统技艺的严重流失。技艺保持不充分，技艺品格也大幅下滑。而修养跟不上是现在手工艺人的普遍问题，和文人交流交往的程度也不如往日。赞扬好的绘画，说下笔有书卷气，这其实是文化修养的自然流露，技艺也是同样的。

　　孟：目前，我们无法回避手工艺人想出奇制胜的现象，这部分人可能达不到很高的文化品格，但他们也需要生存下去。那么从手工艺人之外的社会力量，如政府和各种行业组织等，能够采取什么有益的措施吗?

　　吕：任何事情都是这样，外部的条件再多，内部的主观能动性发挥不够也不行。不能把个人的懈怠归咎于社会，任何外在的因素最终都要取决于个人。公众对于手工艺品价值的认识，需要从社会各方面来提升和促进，但这不能成为手工艺人不致力于自我提高的理由。每个手工艺人都要自强、自尊、自信。□(录音整理：赵明，经吕品田审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