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养人
2011-10-18 11:05:36 高强
赵亭人访谈
数年前,我拜师学艺于赵亭人先生。去岁冬底,受《美术观察》友人约稿,需择时访谈,故今年春节期间,趁返乡探亲之便专程拜访先生。重登先生之随缘堂、晏如轩,闻其声,观其新作,乐趣非常。席间,先生无话不谈,但重点仍是书画诗文,可见其专一与恬淡。现就其要摘引于次,以为约稿之信。辛卯夏于中国国家画院,高强记。
高强(国画家,以下简称高):每次看您作画,我都注意到你有几个与众不同的细节。比如,您的画纸总是预先裁好,卷成轴状,作画过程像展开画卷一样。这只是习惯吗?
赵亭人(山西师范大学书画研究所所长、硕导,以下简称赵):是习惯,也是受我祖父的影响。但是里面还有一个道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喜欢闲时裁好宣纸,一张张卷起,首尾相接,大约二十来张一卷。画画时一张一张抽取,不需要将全卷打开,那样会很凌乱。每一张纸都舒展平整,没有一点折皱,用着就很舒服。我见过有些人的画画得很好,因为纸被折叠过,留下一道白折痕,或是有一道水墨硬痕,未免可惜。
高:您画完一幅画之后,水还很干净,墨几乎也所剩无几。怎么做到的?
赵:据说齐白石的笔洗里是可以养小鱼小虾的。为什么可以做到?我想,水与墨之间,水的作用是媒介,是用来调和墨的浓淡的,所以笔洗不应该简单随意地被当作洗涮毛笔的器皿。我画画不用墨汁,而是研墨,一般不需要研太多,够用就行。现在的墨汁虽然给人们提供了方便,但也让一些人养成了用墨轻率的习气,物极必反,既造成了不必要的浪费,而且还不讨好。调墨务必讲究,把墨铺在碟子里,需要用多少,笔就掭多少,画了一半,墨用一半,画完了,墨也就应该用完了。这直接涉及笔墨的经营问题。一个好习惯需要慢慢地养,习惯成自然。
高:对。刚才您提到您祖父的影响,这应该很重要吧。
赵:是的,他很爱整洁。
高:您在多篇文章里都谈到您祖父的影响,可以说您在启蒙方面是有家学的。
赵:我从小在祖父和父辈们的训导中长大,必然会有影响。不过,就算是有家学,成人后对事业的选择也还是要看机缘的。小的时候,家里确实有很多书籍。在一本书中偶然见过一枚书签,上面画着几只菱角—在我记事的时候就清楚地记得,我吃过长得像蝙蝠一样的菱角,但却不知道那时大人是从哪里搞来这南方的东西。菱角上面还印有一个白胡子老头的照片,黑白像,长须飘然,很像邻居老头,给我印象很深。以后我才知道,那幅画像就是齐白石老人。那菱角和老人像都引起了我心底的一种喜爱。后来,作教书先生的大伯给了我一本画册,是我看到的第一本画册,叫《齐白石的画》,很薄,叶浅予作序,1958年朝花美术出版社出版的。从那时起,我开始认识齐白石和他的画。这本书我至今还收藏着。
祖父对我的影响最大。他是个乡村文人,晴耕雨读,贯穿了他九十余年的人生。他喜欢读书,爱写字。黎明即起,到村外散步,是他多年的习惯,回家后天还不亮。他也不点灯,总是拿起不蘸水、不蘸墨的干毛笔,在桌子上摸黑比划。到晚上,他在煤油灯下教我打打算盘、写写仿(编者按,即“描红”),再讲一些《幼学琼林》、《唐诗三百首》等等。这些都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很惬意的。记得我最早的画不是画在纸上,而是用彩色粉笔画在铺满方砖的院子里。后来我把院里能够得着的地方都画得满满的。我祖父是个极爱整洁干净的人,也许是看到我有绘画天赋吧,也就默许了我糊涂乱抹。我还记得有一天,看到在清晨的阳光下飞过炊烟的鸽子,很动人,我就把它用粉笔画了下来。这虽然很幼稚,但记忆很深刻。那时我四五岁。
我走了从文习画这条路,细想起来,那书签、那菱角、那本书、那鸽子,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出现,还有祖父的默许和大伯的引导,便促成了自己的人生之路。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吧。
高:我看您一直坚持用毛笔书写,包括创作诗文、写日记。
赵:我把写毛笔字、写日记当做日课。我着迷于毛笔和纸接触时的感觉,毛笔掭上墨汁,在纸面上流动,令人愉悦。每天动动毛笔,心里一天都会舒畅,要不总觉得空落落的。这是一种情结吧。我总觉得,敲电脑键盘不如用笔书写来得舒服,有亲切感。毛笔书写留下的痕迹有情绪的表达和流露,里面的特殊信息是别的工具难以达到的。书写的过程和状态在看电脑屏幕时也是看不见的,但是用毛笔写的手扎就能体现出来,是鲜活的、有生命的。
写日记对我来说是在享受过程。就算记下“无事”两个字,也可看出当日的心态—那天没什么事,很静,很悠闲,很放松,什么也不想,不需要思考,心是很好地休息着的。有时也发发牢骚,记记流水账,这也是生命轨迹的流露。回头翻检起来,就好比在家整理自己的画稿、诗稿,有回味和反省,算一件乐事。写日记是自我的事,大可不必如何高尚,自然最好。我的日记里常有天气的记录,但那不是“天气报告”,即便是同样的天气,心情不见得一样,当时的状态不可复制。归根结底,用毛笔写日记,说小了是出于喜欢,说大了是一种文化的坚持。
高:从喜欢、享受到坚持,这里面存在一种精神。
赵:由喜欢到坚持,人的生活就有了追求和向往。比如,我看到你在网上有“吃饭睡觉,扫地浇花,喝茶聊天,踏雪寻梅”的表达,说得就很好。“吃饭睡觉”这是人生的基本要求。作为一个人,首先考虑的应该是生活、是生存,如果饭都吃不香,觉都睡不稳,还能干什么?不是说吃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住豪华别墅高楼洋房,才能得到香甜和安稳,粗茶淡饭和陋室简床同样可以,关键是心灵有一份安然。这是一个人生存的根本。再说“扫地浇花”,也就是你要把自己的生活环境打理得干净一点,优雅一点,在自己创造的一方净地里,把握好自己的生命状态,让自己的身体和心灵有一个皈依之所。古人说“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就算画画的人没有如此远大抱负,但一个从事并且真正热爱艺术的人,哪个没有身后之思?“喝茶聊天”就是更高一层的追求了。茶在中国已经是文化的某种代表,它需要人慢慢品味才能得到里面的内在精神,只要坚持,你就可以由浅及深,从中有所收获;“聊天”算是人的基本交流方式,但也有不同层次的追求,往下有“侃大山”,往上就是“说理”、“谈玄”、“论道”了。“聊”的层次不断提高,不断修为,人品、眼界、学养、境界也会随之得到提升。最后,“踏雪寻梅”则是人们追求的一种理想境界,也喻示着人生的最高境界,常人难以达到。但我相信,只要能够坚持理想追求,我们所向往的并非简单意义上的“踏雪寻梅”的境界就会离我们越来越近。
高:在这样的坚持下,您对文人画的理解愈来愈深入,画作已成风格。文人画的关键是什么?
赵:我的画不敢说成风格,只能说初具面目;更不敢说我对文人画的理解深刻,只能说有所感悟。
自从苏东坡说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就给后来文人画的发展定下了一个标准,成为文人画区别于其他流派绘画的关键所在。宋元时期经过大批书画家的不断努力,以文入画,以画显文,同时他们也没有忘记彰显个性,使文人画成熟于这一时期。但是哪怕就艺术表现形式而言,文人画也绝不是一般人眼中所谓的国画加题诗。诗书画印的结合只是一种表现形式,但仅仅是表面的东西,而文人画未必一定要靠诗书画印结合的形式来展现。文人画的关键在于文人的品格、才情、学养、境界在画里画外的释放。所以,文人画是文人修为之余某种情趣的宣泄和感情的流露。它不求形似,旨在抒情。它所追求的是画内笔墨书写的随意和画外文人情思的传达。它在画中展现的是文人的个性情趣,在画外流露的是文人的人文情怀。所以近代的陈师曾认为,文人画有人品、学问、才情和思想四个要素,并说“具此四者,乃能完善”,而且“不在画里考究艺术上功夫,必须在画外看出许多文人之感想”。
高:画画是否有“终南捷径”可走?
赵:有,就是以文养人。
高:能具体讲讲吗?专画一物、专攻一字的方式算捷径吗?
赵:画到涩处、画到茫然处,放下画笔,读书写字,就是搭在你面前的鸿沟上通往彼岸的桥梁。不管你画什么,画路有多宽,画里面所要具备的因素以及所要学习的过程,一样都不能少。你说的专画一物、专攻一字,从根本上讲和捷径没有关系。按说,绘画题材的范围对于画家而言应该是没有限制的,根本的要求还是精神内核。说到这个层面了,画画也不存在什么捷径可言。假如急功近利,就算你练成程咬金的三斧子,那也只能是救急,顶多演一出空城计,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最终还是要露馅的,走不了多远。
高:就技法而言,对于不同题材,您是如何协调和驾驭的?
赵:不管题材是山水、人物还是花鸟,最根本的就两个字—“画画”,前一个“画”字是如何画,后一个“画”字是画什么。一个是过程,一个是结果。在产生这个结果的过程中所有的酸甜苦辣,只有画家本人知道。如何把一个成熟的思想完美地表达出来?其间最直接的问题就是所谓的技法,即笔法的应用。经过多年的修炼,每个画家都会有自己一套相对完整的绘画笔法体系,不管他的画路有多宽,涉猎的题材有多广,最根本的是他的笔法不会游离于有自己个性的、有序的笔法体系之外,这是他展现其绘画作品灵魂的媒介和支架。比如,从古到今有很多画家都画黄山,石涛、弘仁、黄宾虹等人是其中的佼佼者,可是当他们的作品展现在我们面前时,给予我们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它们和大自然中的黄山也几乎没有一点关系,完全是个性的展现。他们极具个性化的表现手法撞击着我们的眼球,渗透出的气质震撼着我们的心灵。这就是笔法的魅力。
所以说不在乎画什么,关键是如何画。画“画”只是借助自己喜欢的媒介,用自家的绘画语言在表露自己的心声和感悟,是在画心中之“画”,是在以“画”说话,以“画”表白自己,因此画画是品格、情感、阅历、学养以及思想等等在作品里的集中体现。有两个词语可以借来用用—“得意忘形”和“借尸还魂”,最能说明画“画”的问题。如果做到这两点,便无所谓画山水还是画花鸟,重要的是你如何让笔墨彰显你的精神所在。所以,不管画什么题材,只要是在自己的笔墨体系中,凡是带有风格烙印和彰显个性精神的笔法都是贯通的,不会因为题材的变化而伤及命脉的东西。
高:您曾说松雪道人讲的“笔墨千古不易”,与石涛和尚说的“笔墨当随时代”,两个说法都没错。这该怎么理解?
赵:这两个“笔墨”,在这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赵孟頫说的是中国文化的根本,石涛所讲的是文化行进的过程,一个是源,一个是流。他们的话都没错,也不矛盾,只是出发点不同而已。一些人纠结于这两句话,其实只是了解了表面意义上的、技法的“笔墨”而已,而没有深层次地从文化层面上去理解探讨这个问题。“笔墨千古不易”,赵孟頫说的是中国几千年的以儒家思想为基础的文化根基,这是不可动摇的,它是木本和水源。而石涛所说的“笔墨当随时代”,则是在这条历史长河流淌的过程中,随着朝代的更替和时代的变迁,历代的仁人先贤用自己的聪明才智,不断地吸收其他本土文化流派以及外来文化的精髓,不断地注入新鲜血液,不断地丰富、更新我们的文化之河,使这条不竭之流不断地焕发青春,愈加丰满和壮大。说到底,文化根基是不能动摇的,万变不离其宗,只有锁牢了文化的根本,艺术的多样性才能有序地、健康地发展,才能更加丰富和完善。固本守元,文化才能前进。
高:有才情思想,形成了笔墨体系,内容形式基本皆备,是不是就能完成一幅好的作品?
赵:还只能说是有可能。简单地说,就文人画而言,一幅好画不是“画”出来的,也不是“忙”出来的,而是“闲”出来的。有的人,因为不满足于目前的生存现状,整日为名利劳神奔忙,欲壑难填,把画画作为一种敛财的手段,那样肯定画不好。有的人则不受其乱,面对社会诱惑,能心如止水,能舍得,能放下,便能从心底里雅起来。这是一个真正的画者在从事画画之前就必须具备的首要条件。有了这个首要条件,有了如此境界,再假以天分,不愁画不出好画来。
高:怎么看待雅与俗的问题?它与笔墨的关系如何?雅俗可以共赏吗?
赵:在中国人眼里,“雅”是很高尚、很正大的一个字眼,比如高雅、大雅、文雅、风雅、优雅等等。与之对应的是“俗”字,有媚俗、恶俗、庸俗、低俗等等。古人说的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就是对这两个字的形象诠释;“寒士豢兰”、“村姑搽粉”也是对这两个字最通俗的比拟。就绘画技法层面而言,我觉得刚开始很难分出雅和俗。技法的练习如同识字,如同组词造句。同样是学十八描,同样从“芥子园”入手,不管你将来的绘画风格是工细还是豪放,不管你是惜墨如金还是恣意挥洒,不管你的天分才情有多高,这时都还不能论及好坏。好歹的关键是笔墨技法背后的文化支撑。有了文化的积淀,笔墨技法的雅与俗也就一目了然了。画外意境的表现,完全取决于画家本人风格的高雅低俗,除却你的天分之外,完全是文化的功劳。人就怕俗,俗病最难医治,读书是医俗的唯一灵丹妙药。再就绘画题材而言,有的人认为,很多题材不容易画得雅。比如牡丹,时下的行货搅乱了人们的视野,玷污了人们的心灵。“久居兰室而不闻其香,久居茅厕而不闻其臭”。纵观历代大家的作品,钱舜举的牡丹雅不雅?沈石田、文征明的牡丹雅不雅?陈道复、徐青藤、金冬心、李复堂以及吴昌硕、齐白石都是画牡丹的高手,就连以山水画见长的黄宾虹老先生所画的牡丹也雅得可爱。所以说,绘画题材不分“雅”与“俗”,关键还是看画画的人眼界有多高,出手有多高。俗人画不出雅画。一幅作品的雅与俗,在作者落下画笔的那一刻,已成定局了。
关于“雅俗共赏”,这个词被用滥了,好像是说不管文化水平高的人还是文化水平低的人都能接纳。殊不知这是个误区。在艺术创作者的群体中,鱼龙混杂,泥沙俱下,这很正常。单就一个绘画者个体而言,他的综合艺术素质的高下,格局的大小,决定了作品的雅和俗。同样,一个欣赏者综合审美能力的高低,格局的大小,也决定着其欣赏品位的雅和俗。对欣赏者而言,一个人的受教育程度、文化层次、知识结构、生活环境以及认识水平等因素,决定了他欣赏水平的审美高度。能领略雅的东西,就绝对会排斥俗的东西,雅就是雅,俗就是俗。要是俗的是雅不了,“雅”与“俗”不可调和,更不可能有“共赏”!如果非要用这个词来做评价,这等于没有评价,无病呻吟,顶多算一个好好先生。雅的东西和俗的东西本身是存在的,如何认识它,就要看欣赏者的审美能力。黄宾虹的画好不好?雅不雅?但是就有很多欣赏者欣赏不了,更谈不上辨别雅俗。黄宾虹当年说过,他的画五十年后才会有人读懂。但我认为,永远也不会是所有的人都能读懂它。曲高则和寡,要让一个目不识丁的人读懂高山流水,不啻缘木求鱼。“下里巴人”如何能欣赏“阳春白雪”?“阳春白雪”如何肯青目“下里巴人”?
高:听说您近期又撕掉了二百来张画。人都说“敝帚自珍”,这些画难道没有保留价值吗?
赵:撕画只是表面现象,关键是如何才能撕掉久存于心里的症结。早在1999年我从北京学习回来就撕过一批画,也有近三百幅。每年我都会把一年来的画稿进行一番整理,同时是对自己思绪的整理,每次也都不同程度地撕毁一些,因为每一个新阶段总会有些新的认识,就算是痛改前非的一种表现吧。一个人身上长有脓疮,若不忍痛割掉,会带来大问题,也会影响到下一步的健康发展。画也是这样,对不满意的作品如不下狠心撕掉,会阻碍进步的。
(责任编辑:刘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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