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已有几千年历史，我们翻阅书籍就会发现，埃及文明、玛雅文明、巴比伦文明、印第安文明都有面具崇拜。面具文化从最早的人类生存需要始，发展成为对自然力量的尊崇与膜拜仪式。随着人类历史的发展，面具文化又增加了以人类自身为摹本而产生的英雄、鬼、神的崇拜，并融入了更多社会化功能，如娱乐功能、审美功能、宗教功能等等，已经成为宗教文化、民俗文化和艺术文化的复合体。同时面具文化也反映出本民族的宗教心态、民俗和审美，反映出自身的发展与变迁。它以原始文化为基础，以法术、巫术为手段，融入自然崇拜、图腾崇拜、神鬼崇拜、祖先崇拜等内容，在不同地区、不同民族形成多姿多彩、奇异瑰丽的风采。作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民族民间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它具有相当的学术价值。

　　最早的面具产生于人类的狩猎活动。为了便于接近猎物，猎人用面具把自己装扮成各种动物或是直接在脸上绘制或在头上佩戴兽头、禽冠及其皮毛羽翼，就像我们现在看到的一些仍然保留着原始状态的土著脸谱，为了显示自己的勇猛强壮和与众不同，人们用黑色、白色或赭色染料把脸涂抹遮盖。最初这种模拟自然以求得生存的简单方式在历史的发展中演变成了一种仪式，这种源于人类与自然界的关系而产生的古老仪式更是人类试图以此获得自然的强大能量的手段，并以此表示对自然力的崇拜，甚至在想象中获得征服自然的能量。古人还将最早对自然及神明的想象演变为具有象征性的图案，这些也被后人称为图腾。

　　非洲原始面具以及内蒙古、新疆史前岩画上形貌怪诞的兽面人像，说明这些民族或其先民曾普遍使用面具作为通神之器。在巫术仪式中，在漫长的巫术信仰、自然崇拜、图腾崇拜、鬼神崇拜和祖先崇拜的过程中，古代人塑造了代表魂灵、先祖、英雄的面具，并希望通过它们使自己更快地接近神灵和沟通另外的世界，以实现自己的愿望。

　　世界上绝大多数历史久远的民族都拥有各自的面具文化。中国和非洲大陆的面具文化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流传最广泛、内容最丰富的两大支系。非洲面具与我国古代的傩面具虽处在地球两端，但其面具文化的精神实质有不少相似的地方，都是具有特殊意义的象征符号。

　　在发现三星堆面具之前，世界上发掘的最古老的面具是伊拉克博物馆收藏的苏美尔面具(距今约五千年)。而三星堆形象各异的青铜面具的出土，向我们展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这些面具兽耳纵目、鹰鼻虎口，不似人类。双目双耳、鼻直口阔，又与人无异。其制作工艺精良，而那种怪异的神态令许多见多识广的学者目瞪口呆。

　　据考证，三星堆面具大约是商周(约公元前17世纪以后)时代的祭祀物品，其面具尺寸巨大、工艺完整，已经脱离了简单面具的功能，是一种完全独立的形象，代表了至高无上的神。其“通天尺目”，可能是风族的图腾，可用来丈量天地，也用来与上天沟通。

　　傩是中国面具文化的一个重要分支，随着人类认识的发展，傩的内容和形式也在不断地衍变和发展。汉唐以后傩面具的表现内容不断有所增加，傩仪式也有了更宏大的场面，融合了更多社会风俗的因素，这些都是社会发展为面具文化增加的文化内涵。

　　认为面具文化是已经逝去的文明和古老文物的观点未免有其局限性。事实上，面具文化从未在我们的生活中消失过。我们所熟知的京剧脸谱与古代面具在本质上有着相通之处。脸谱只是将面具要表现的东西直接画在了脸上，是面具的一种变化形式。不管脸谱还是面具，传达给我们的信息都一样，就是象征某种身份、某种地位，用于某种特定场合。他们将一种从人类性情中抽离出来的个性特点以一种具有代表性、夸张、抽象的艺术语言表现出来，使生活在传统世俗文化中的人们对面具所传达的主要信息一目了然。

　　在人类社会漫长的成长过程中，面具文化以不同的形式被赋予多重的意义。伴随着社会体制的发展，在等级分明、阶级划分明确的近现代社会中，面具也具有新的形式和更为隐晦和曲折的隐喻。

　　在意大利，面具代表虚伪和矫饰的另类性格。而威尼斯的面具文化在欧洲文明中更是独具一格，是极少数将面具文化融入日常生活的城市。18世纪以前，威尼斯居民的生活完全离不开面具，人们外出时，不论男女都要戴上面具，披上斗篷。王公贵族们戴上夸张的面具，穿着华丽的复古式服装，聚在河边或者乘船夜游。面具掩盖了大家的真实身份，所以人们可以毫无顾忌，恣意狂欢。在这种遮掩和装饰的面具背后，人性被重新融合，剔除了社会和习俗的偏见，社会差异暂时被消除，权贵和穷人通过面具融合在一起。在面具后面，年龄差异被消除，老人变年轻了，年轻人一下子老成持重起来。年轻人和小人物借助面具代表的权威把自己装扮成大人物，而老人极力将自己装扮得很年轻，甚至越无知越愚蠢越好，男人可以变成女人，女人也可以变成男人。在短短的节日里，这个被称为威尼斯的小共和国，毫不费力地完成了其他国家要通过革命才能实现的社会大融合;小小的面具后面，人类实现了长久以来的人性统一。在这个看似不需要外力支持的人类主宰的“文明世界”里面，人类似乎已经不需要任何自然、宇宙力量的支撑，人类失去了征服的对象。这说明，人们所能感受到的威胁正是来源于人类社会和人类文明本身。

　　从这个脉络中我们清楚地看到了面具文化在人类社会发展的漫长历史进程中所担负的角色和使命。它从谋生的原始手段发展到对生存所必须的自然和宇宙力量的追求、向往;从将人类自身性情的提炼、彰显发展到甘愿隐没于面具文化符号背后的隐晦用意。

　　在今天的社会文化中，面具又具备了更新的含义，成了虚伪、掩饰、冷漠的代名词。人类科技文明的极度发展阻断了人类反省自身与自然关系的视线，人类似乎不再需要隐匿在面具背后的自然力量，而只运用面具符号的文化意义。事实上，我们清晰地发现，人类今天所成就的一切伟大文明无不建立在对自然的无限依赖之上，面具是沟通人类与自然之间的一个通道、一个符号，它映射着人类文明对自然的有限认知。

　　董晓丽 山东大学艺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