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中国经济的腾飞，中国社会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革命，那就是，努力从“世界加工厂”式的制造业大国转向领导世界潮流的创造型大国转变，也就是说，要从“中国制造”转向“中国创造”。这是一个更为严峻的考验，但只有这样我们的各行各业才能迈向世界的顶端。显然，一个社会的进步，教育为先。在这样的时代大潮下，中国的高等美术教育培养“国际性创新型人才”的迫切性也日益突显，中西方美术教育理念的比较研究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通过对西方教学理念和具体教学方法的研究和分析，我们才有可能更客观、更清晰地看待中国美术教育的优势和存在的问题，避免妄自菲薄或盲目自大，而借鉴西方美术教育的一些有效经验，还可以促进我们的教育改革的步伐。基于本人多年在美国留学、从事美术创作和教学的切身体会以及对中西方美术教育特色的比较研究，我拟从几个体现西方教育理念并对中国教改可能有助益的具体例子入手，引发出对中国高等美术教育改革中人才培养目标的定位、国际性教学环境的创立、对学生的严谨性、独创性和作品的精神性的培养以及在全球化语境下海外留学的作用等问题的一些思考。

　　一、对未来人才定位的设想是教学改革的先决条件

　　在中国的高等美术教育界，基础教学的改革已经提到了议事日程，成为我们思考的焦点。当然，在研究基础教学的内容、课程安排和具体教学方法之前，我认为，我们应该首先对未来人才的特质做一个设想，这样才可能为教学改革找到一个较为明确的方向。显然，为建筑打基础，人们必然会对在这基础之上将要建造的建筑物有一个明确的计划。论及高等美术基础教育，我们当然也要对将来的社会环境和美术人才胜出的条件做一个充分的分析和预设，对要培养出什么样的人才有一个明确的认知。

　　从目前全球化日益加剧的社会环境来看，将来的世界将会更加多元化、国际化，各文化的融合成为一个必然的趋势，学科与学科之间的边界亦会变得更加模糊，而跨学科或融合多个学科的研究将会是最重要的学术研究项目之一。因此，鉴于以上的设想，对于未来的社会，优秀的、国际性的创新型人才也许需要有这样的一些特质：1)知识结构多元，修养全面;2)具有国际性视野，对东西方文化有较深入的了解，善于综合各文化之所长;3)对自身的存在价值和独特性有清晰的认识，善于扬长避短，在全球化浪潮中明确自己的定位并能很好地把握自己的方向。

　　假如以上所述是我们的教育定位和目标的话，那么，我们的整个教学进程都必须围绕着通向这样一个远大的目标而设立，而诸多的细节，如具体的教学内容、课程安排、教学方法等问题就有可能迎刃而解了。

　　二、创建国际性和多元化教学环境的意义

　　国际院校评级机构夸夸雷利西蒙兹(Quacquarelli Symonds，简称QS)在2010年评出的《亚洲最佳大学排名》中的前六名是：香港大学、香港科技大学、国立新加坡大学、香港中文大学、东京大学和国立首尔大学。而国内最好的大学—北京大学则名列第十二。〔1〕在QS的四项评核内容中，学府的“国际化因素”就是其中之一，占总分的百分之十。在此评核中，“国际化因素”指国际师生的数量、国际交流学生的数量等〔2〕。香港的大学一直倡导和推行国际化策略，与国际接轨，这次的评核结果再一次证明了国际化的教学环境对于教育的重要性。

　　从培养优秀的国际性创新型人才的角度来看，一个尽可能国际性的、多元化的教学环境将更有利于学生的健康成长。也许，这问题之首是培养学生的教师队伍本身应该首先具备国际性和多元化的特点，显然，人才资源的多元化才可能达到思想资源的多元化，力图避免教师队伍的近亲繁殖是达到思维方式和教学思想多元化及百家争鸣局面的一个有效途径之一。

　　到目前为止，在教师队伍的多元化方面，我国香港、台湾地区和新加坡的大学比中国内地的大学要做得好些。而美国社会的多元化以及美国高校教师队伍的学缘结构和学生生源的国际化也很值得其他国家去研究和借鉴，它给世界各国的学生、学者提供了一个多元交融、相互锤炼的机会与平台。美国高等教育的强盛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得益于多元化的契机—努力融合各种文化、各个民族之所长，较好地利用了多元文化的碰撞所产生的活力和所带来的机遇。

　　三、中国美术学生的优势和存在的问题

　　客观地看待中国目前的美术基础教学非常重要，既不能妄自菲薄，也不能盲目自大，国际性的视野和明确自身在国际上的定位将对我们在办学上的决策有很大帮助。

　　从整体上来看，中国的美术学院学生在写实素描方面的能力是非常强的。这在当今世界各国的美术学院中也并不多见，应该好好地保持和发扬这一优势。当然，写实素描的标准、模式以及其最终的训练目标之类的问题还是很值得我们作更为深入的探讨。例如，所谓写实素描是以什么为标准呢?是要画得像照片那样，还是应该更多地强调带有个人的独特感受和表现?到目前为止，中国还大多把素描仅仅作为造型基础训练的一个手段而没把它作为一个独立的画种，这种观点也许是导致中国学生素描风格单一化的主要原因之一。所以，素描的目的、表现性和风格的多样性等问题都是我们下一步需要深入研究的课题。

　　中国学生的弱项可能在于色彩、作品的独特性和深度。欧洲民族对色彩非常敏感，特别是对环境色彩系统 (Atmospheric color system or Perceptual color system，又称感性色彩系统)有独特的感受。这可能跟人种有关，也可能跟他们从小的生长环境和训练有关。但不管何种原因，对色彩的敏感度的确需要经过长期的、潜移默化的培育和训练，这也许需要几代人的努力。

　　独特性和创造性的问题就更为复杂，是思维方法上、思想观念上和哲学观点上的问题，是长期以来在学术上、教育上对艺术最高目标的设定问题。中国的学术界和教育界深受中国传统尊师重道和敬老的思维方式的影响(当然，我并不反对这种思想)，似乎过分强调传承而对创造性有所忽略。相比之下，当代西方的教学广泛采用古希腊苏格拉底式的教学方法，即老师不断地给学生提出问题，并通过交谈和辩论让学生对所研究的问题做出反思(而不是直接给学生提供现成的答案)，让学生自己去寻找解决问题的独特办法(而不是沿用某人或某一套约定俗成的、现成的办法)。因此，西方在教学上和学术上特别强调思辨，强调独立思考，鼓励学生确立自我观点，允许挑战权威。其实，整个欧美学术发展的进程都充分强调和体现了独创性的重要意义。例如，在美国的美术教育中，作品没有个性、太接近别人(其他同学或某个知名艺术家)的风格会是一个“很没面子”的，甚至类似“抄袭”一样的严重问题。而在中国，学生的作品像老师似乎是天经地义的，学术上的跟风现象十分普遍。

　　此外，作品的深度问题需要从作者的思想和心态两个方面去解决。中国拥有博大精深的文化传统和哲学思想，但这种伟大、深厚只能来源于历史的积淀和艺术家个人的长期修炼。因为文化知识和哲学思想的基因不可能被简单地遗传，不能被移植、不能快餐式地在别人或别国的文化中直接挪用。所以，立竿见影的方法并不存在，急功近利与浮燥的心态对学术的进步毫无帮助，而每一点、每一滴的收获都必须通过个人的长期修炼才能得到。因此，对哲学思想、艺术理论和文学的研究以及在专业上的潜心修炼才是解决作品深度问题的可行办法。

　　四、西方教育对严谨性和独创性的重视

　　西方的文化和教育有两点与中国的很不一样：其一是严谨性;其二是独创性。这两个层面表面看来似乎相互矛盾，但它们之间的辩证关系也许正是西方文化和教育的精髓所在。

　　关于“严谨性”，在对待细节的问题上特别能见分晓。举个例子或许更能说明问题：加州美术学院有一个“美术商务”(Art Business)课，在这个为本科毕业生开设的课程中,老师请了很多校外有关行业的专家来给学生讲课，教导学生如何 present(呈现,亦即包装和推介)自己的作品，其中包括如何翻拍作品的幻灯片、如何做镜框、如何写简历、如何找画廊等等。最后全班同学一起组织一个画展，将在课堂上所学到的知识都运用到推介这个展览上。我当时心想，班上有些学生的作品画得这么差，要是我的话早丢到垃圾桶去了，还拍幻灯片、做这么漂亮的镜框，镜框中的底板和卡纸还要无酸性以防对画的破坏，简直是浪费!想想在中国，很多镜框里还塞几张旧报纸呢!多年之后我终于理解到，西方人做事严谨认真的态度是从小培养起来的，是从认真对待身边每一件小事和工作中的每一个步骤做起的，严谨认真的态度和方法也是需要学习的!不少中国学生在成长的过程中似乎并未受过这样的训练，根本没有具备这样的意识，更没养成这样的习惯。不少人甚至认为大事做好就行，小事不重要。其实，小事不严谨，大事也不可能做得有多好!

　　再以画册的编辑为例，尽管现在中国大部分画册的印刷质量已经非常精美，但有些画册从编辑的细节到图片的拍摄质量都可以感到它们完成得有些匆忙，从设计到文字的细节(包括中、英文的图题、作者简历和作品评论等)都并未达到应有的学术规范和专业要求。当然，中国一些大的出版社也出了不少编辑、设计、印刷和装订都非常精美的画册。但总的来说，也许，当今中国有些人的心态有点浮躁，眼光和品位还需要更长一段时间的熏陶才能提高，又或许，中国需要像西方一样建立起一整套严格的学术规范和专业要求。但归根到底，人的心态才是最关键的，毕竟，做事求“多快好省”只是一个良好的愿望，不大可能实现，只有以平静的心态和严谨的态度去做好工作中的每一步和对待生活中的每个细节，才可能达到世界一流，成就世界上第一流的产品或作品。

　　大概有人会提出疑问，既然西方学术讲求严谨、强调规范，那么，西方文化和学术是否很刻板、是否缺少创造性呢?其实不然，西方学术是在一个严谨的框架和规范下高扬个性和鼓励独创性的!就像西方的律法，定得非常细，但人们可以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具有充分的自由。

　　中国的教学改革需要尽快制定一整套严谨的学术规范，但要注意，规范的仅仅是必要的框架，而不是要限制教师和学生的自由、想像力和个性的发展。而且，我们要从思想上和体制上尽量支持和鼓励学生的独创性，这样才有助于从根本上改变学生的作品过于保守、平庸、千篇一律、缺乏创意，甚至“抄袭”的现象。美国的大学(特别是研究型大学)其实恰恰是美国社会中最前卫、最具实验性、最有创意和最具独创性的思想、作品和科学发明的地方之一。在这个方面，我们可以更多地借鉴西方的教学经验。例如，以学生论文选题为例，一般来说，美国大学很少会以“保险”(保证论文能通过)为理由让学生做一些“不痛不痒”的题目，而对学生一点点的创意，尽管是一些很不成熟的想法，都会鼓励有嘉、积极支持，努力帮助学生去完善和完成有独创性的，甚至是有争议的论文。而有独创性、有争议的论题，只要论证的方式是可行的、详尽的，论文是符合学术规范的，就不会有因为题目的“争议性”而带来不被通过的危险。实际上，老师需要指导学生的应该是他们对论题的研究以及论证和写作的方法，并努力帮助学生去完善其独特的观点，老师其实并不一定需要认同学生的观点，更不应该以是否认同学生的观点来作为论文是否能通过的标准。我们通过的是论文本身，而不一定是论文的观点。也许，这就是西方教学上如何实现在严谨的规范下鼓励独创性的具体例子。

　　我在美国读研究生时教授就支持我从中国哲学和艺术中吸取养料，凭自己的个性、背景和兴趣探索自己的风格、走自己的路。我的几位导师都是照相写实主义的大师，但我的毕业展览却是一组受抽象表现主义影响的半抽象的大幅彩墨画，表面上与导师的作品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但我从导师们的作品和教学中获得了很多养分，得到了很多启发。其实照相写实主义和抽象表现主义有很多内在的联系，而我现在的作品也许可以说正是这两者的结合。

　　在西方的学术界，这种例子其实很多。例如，美国的抽象表现主义大师波洛克就曾经是美国壁画家托马斯·哈特·本顿(Thomas Hart Benton)的学生，波洛克的抽象作品表面上跟本顿的具象作品有天壤之别，但波洛克在本顿身上学到的是作品的节奏感。当然，在中国的美术教育中也有不少成功的例子，比如从潘天寿的画跟吴昌硕、八大山人的关系，再从李可染的作品跟林风眠、齐白石和黄宾虹的关系就都可以窥见“学我者生，似我者死”(齐白石语)理念的成功体现，潘天寿和李可染都努力使自己的艺术脱胎于前人、脱胎于老师，成就了独特的自我面貌和境界。因此，只要我们从建立学术规范和倡导学术自由双方面去思考、去改革、去实行，强调对学生的严谨性、独创性、研究能力以及作品的精神性等方面的培养，就有可能从根本上改变“东施效颦”式的模仿与跟风等陋习，培养出更多优秀的国际性创新型美术人才。

　　五、海外留学在全球化语境下的作用

　　如前所述，在全球化影响下的中国社会日渐国际化，我们对西方的了解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入。在这样的情况下，海外留学还有必要吗?我以为，在这个问题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句老话仍然适用，留学仍然有必要，因为：1)假如不在国外住上几年，读个学位，亲身经历一下西方的教学体制，仅仅走马观花式地跑一圈是不容易真正领略和体会到西方文化的精髓的;2)中国与西方的艺术教育理念的确差别很大，而欧美的文化和它们的艺术教育体制恰恰能够弥补中国在艺术教育上不足的地方，有很多值得相互借鉴、相互学习的地方;3)创新首先是观念要新，如果仅仅接受过一种模式的教育的话，那是不太容易产生出什么新的观念的，也许，海外留学是打破原有思维方式惯性最有效的方法之一;4)将来的世界需要我们具备在各种社会环境都能适应和生存的能力，留学是一个很好的锻炼和很好的准备。

　　显然，在人们的生活日益国际化的今天，如果一个人只懂得一种语言、一种文化的话，那是不太够的。同样，在美术领域，世界美术起码有两大板块，西方的和东方的，如果仅仅了解其中的一块的话，那也是不太够的。生活上和艺术上的全球化和多元文化的共存和交融已经是我们生活和学术中的一个事实，跨文化的人才正是这个时代之所需。通东西方文化、游走于东西方学术界将会成为对一个国际性人才的基本要求，我们只有适应这种变化才能在学术上掌握主动权。因此，海外留学仍然会热门，而且在全球化语境下的今天具有更为重要的意义，毕竟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为将来，为下一个机会的来临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我想，对于美术留学生来说，在以下几个方面的及早准备将可能会对其专业素养的可持续性发展有所推进：第一，学好语言，包括学好中文和英文或其他外语，因为，语言可以帮助一个人去思考，同时也能够体现一个人思维的广度和深度。而且，语言是人们沟通的桥梁和钥匙，有了它就能跨过很多河流、打开很多扇大门。第二，好好学习和把握自己的传统文化和哲学，因为在世界的大环境里只有它才能让你的艺术有别于你身边的其他族裔。因为在国外，很多情况下人们会把你更多地看成是一个“中国艺术家”，代表着你自己的同时还代表着一个族群。第三，及早思考和研究自己的个性和作品的独创性问题，在取长补短的同时不要忘记扬长避短，因为“补短”不见得能把你的艺术加高多少，而“扬长”才会把你本来就高的高点加得更高。要知道，历史只承认和记录艺术的高点，对低点是视而不见的。

　　总而言之，在中国高等美术教育改革极力推进国际性创新型人才培养的语境下，本文所研究的几个西方美术教育的理念尤显重要，因为：1)人才培养目标的制定决定着我们的教学内容和教学方法的改革;2)国际化教学环境的创立影响着未来人才的素质和视野;3)认清中国美术学生的优势和存在的问题给我们的改革提出了更为具体的方向;4)西方高等美术教育中对学生的严谨性和独创性的训练又为如何培养优秀的创新型人才提供了一些有效的范例;5)研究海外留学在全球化语境下的意义更说明了我们对高等美术教育改革的定位和对国际性创新型人才培养的决心。显然，21世纪是数码时代，可以说，互联网是通向“国际性”的一条超高速的捷径。数码科技不仅渗入到每一个领域和学科之中，而且还可能是跨越和综合各个学科和融合各种艺术媒材的极好手段之一。因此，要领导时代潮流就必须充分掌握和利用数码科技给我们提供的可能性。更为重要的是，数码科技的高速发展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地域的局限和地域与地域之间的差距，为世界各国艺术和教育的发展提供了一个新的也许更为平等的舞台。实际上，这个科技平台加上中国经济的崛起以及后现代的国际环境正是中华民族重构昔日辉煌的极好时机。□

　　注释：

　　〔1〕Quacquarelli Symonds. Asian University Rankings, http://www.

　　topuniversities.com/university-rankings/asian-university-rankings/overall.

　　〔2〕Quacquarelli Symonds. Asian University Rankings, Methodology: International Factors, http://www.topuniversities.com/university-rankings/asian-university-rankings/methodology/international-fact ors.

　　梁蓝波 美国哥仑比亚密苏里大学终身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