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江画与新安画派
2011-11-14 10:33:10 汪世清
渐江于画虽“儿时好之”,然就今所知,其传世作品除一二件外,均入清以后之作。其署年最早者为顺治辛卯(1651年),时方由闽北返。丙申(1656年)返歙后,岁必一游黄山,又时纵观宋元名迹于丰南吴氏。寝馈峰峦,陶情楮墨,画境日高,创作日丰。据已搜集之作品统计,明著年月者有58件,无年月可考者65件,存目和存疑者55件,合计约178件。今尚存世者估计必少于此数甚多。在清初四大画僧之传世作品中,渐江遗迹较少。其主要原因是渐江在世最短。八大山人享年八十,石涛六十六,石谿六十二,而渐江仅五十四。自顺治辛卯起算,其创作期不过十余年,在明著年月的画作中,渐江在世最后五年之作品约占三分之二以上。故其创作旺盛期甚短。
查士标曰:“渐公画,入武夷而一变,归黄山而益奇。”其变如何?因入武夷前后之作稀如星凤,已无从比对而知之矣。其奇何在?则可约略言之。奇者,言其画境高远,情景交融,而萧疏其景,沉厚其情也;言其画法高妙,笔墨兼擅,而淡远其墨,凝重其笔也;言其画风高古,书画一体,而清逸其画,伟峻其书也。
渐江有句云:“迂翁笔墨予家宝,岁岁焚香供作师。”故论者谓其“喜仿云林”,“山水师倪云林”,“晚岁尤爱云林笔意”,诸说皆得其实,然亦仅得其一面。若谓其“山水专摹云林”,失之尤偏矣。渐江师古人,不名一家;更师造化,而以“江南真山水为稿本”。故必如此论渐江画,始得其全。即效法云林,亦非徒事临摹,而是“悉究其法”,有所创新。其画黄山岩壑之雄奇,丰溪两岸之平远,中峰古刹之秋林古渡,霞山练水之晓雾风帆,以至潜水幽居,西干筏泛,无不以倪迂之笔意纵写家水家山,即“故国山川,故园心眼”。离乱归来,河山变色,家国身世之感无可抒发,独托于画而运之,遂使寸缣尺素,点点墨痕,尽是辛酸之泪。故其写景虽貌似荒寒,而交织之情则极为深厚。此其一奇也。
画法无定,随笔墨之为用而变化。山水画之布局,远近、高低、疏密、虚实、明暗、隐显,凡此种种无不由笔之轻重与墨之浓淡交互使用而得之。渐江用笔多取中锋,实从篆籀而来。“千钧屈腕力”,笔能扛鼎。故其虽使用退笔、渴笔,均能得心应手,挥洒自如。其运墨之功亦与用笔相应,虽惜墨如金,却收墨气淋漓之效;枯毫残渖,而获浓淡深浅之宜。有笔有墨,墨表笔里,相得益彰,各臻其妙。故其布景构图,虽墨色淡远,而笔力凝重,腕力千钧,几透纸背。此其二奇也。
书画同源。黄宾虹有言“笔墨之妙,画法精理,幽微变化,全含蕴于书法之中。”故习画者必先习书法。以书作画,功力尤深。渐江“行书法颜鲁公,楷法倪瓒”,书法根底深厚。其所书寓安广寄塔铭,论者誉之“笔致遒逸,得魏晋风味”。今从其画跋书简中,得见其字,犹可见其笔势之挺拔而秀逸也。渐江深知倪黄树石全用书法,作画勾勒皴点,尽从书法中来。八法之妙,透入画中,故其画能“于极瘦削处见腴润,极细弱处见苍劲”。以画论画,历来均以清逸称之;而清逸之画风实源于其书法之伟峻。此其三奇也。
以上乃就情景、笔墨、书画三者分论渐江画之特点,若就三者综合而言之,则渐江画于清简淡远中见伟峻沉厚,且两者水乳相溶,浑然一体,从而画格高矣。
新安画学,源远流长,至明季而始盛。明清易代之际,画苑人才辈出,崇尚倪黄,画风渐近,流派遂成。龚贤曰:“孟阳开天都一派,至周生始气足力大。孟阳似云林。周生似石田仿云林。孟阳程姓,名嘉燧;周生李姓,名永昌,俱天都人。后来方式玉,王尊素、僧渐江、吴岱观、汪之瑞、孙无益、程穆倩、查二瞻,又皆学此二人者也,诸君子并皆天都人,故曰天都派。”天都乃黄山峰名,然常以之指歙、休二邑。上述十人,歙人占六,休宁人占四。地望相同,师承有自,画风相近。而以诸家归于一派,盖自龚贤始。龚贤为金陵八家之首,诗书画之造诣均甚高。且与方式玉以下诸家均有直接交往,文坛知己,派立天部,名实相符,允称贴切。然龚贤此论仅见于其一幅山水卷中,知之者少。康熙以后,天都派之名几于艺苑中消灭无闻。余曾有词云:“家山好,画派重天都。开创应推程与李,渐江奋笔拓征途。辅弼有查吴。”即咏此,也有意突出渐江之地位。
“新安画派,宗尚倪黄,以僧渐江开其先路。”此说相传出自王士祯,然至今未明其出处。自张庚引用于《国朝画征录》中,后世遂多沿用此说。而其与龚贤之论实有歧异。张庚始以查土标与“同里孙逸、汪之瑞、释弘仁称四大家”,又以查士标为“海阳人”(休宁在三国吴时称海阳),故有“海阳四家”之称。然渐江实非“休宁人”,四家而以海阳冠之,殊觉不妥。张庚又曰:“新安自渐师以云林法见长,人多趋之,不失之结,即失之疏,是亦一派也。”“新安派”之名或始于此。新安,古郡名,在唐为歙州,宋以后为徽州。新安大好山水,梁陈以来,众所艳称。《新安志》、《新安文献志》之作传之士林,已成新安文化之渊薮。新安画学乃新安文化之一部分,其宗尚倪黄,虽非渐江导其先路,然至渐江效法云林,独创新意,影响所及,远出歙休二邑。师之者众。其著者如江注、郑旼辈,亦以貌写家山而传其法乳。天都画派至渐江而尤大,其影响亦尤深。故以新安派名之,乃发展之必然。且地望较天都为广,亦易深入人心,至今沿用其名,亦以此也。
渐江而后,新安画派之发展,盛衰交替,代有传人,余风至于现代。汪采白继黄宾虹之后,以清新秀逸之笔,貌写家山,举三十六峰之万壑千丘,松涛云海,尽收笔底,而其画遂与渐江继响。“三百年来传法乳”,新安画学更源远而流长矣。
渐江与梅清、原济同以写黄山而名于世。自贺天健合三人而称之为“黄山派”以来,“黄山派”已常见于艺苑载籍中。然用此派名者,命意并不尽同。有依贺说之原意者;有扩大其原意而将后世写黄山之画家统称为“黄山派”者;亦有用之以与新安派相当者。说法分歧,将招至概念不清,使用不确,而易滋混乱。若以写黄山而为派,则既非以地别为派,亦不求画风之相近,又何能具有画派之独特风格?渐江与梅清、原济虽同写黄山,而画风迥异,实非一派。后之画黄山者日众,而画风之歧异尤多,更无论矣。若以黄山代表歙、休一带之地域,则“黄山派”之名几与“天都派”相同,偶用之以与新安派相当,自无不可。然终不若新安派之习用已久,含义明确。
今而后,新安派之绘画必将继续发展下去,但将如何发展?一言以蔽之,优良传统之继承而发扬光大也。何谓新安画派之优良传统?仅以画风言之,则清简淡远与伟峻沉厚之结合。其结合也,理论、方法、内容、形式,均将依时代精神与物质条件之变化而推陈出新。在此发展过程中,徽人可为此而作贡献焉,皖人可为此而作贡献焉,国人皆可为此而作贡献焉。但以饱含深情之笔墨,貌写神州大好河山,则其写黄山也可,写钟山也可,写武夷也可,写匡庐也可,以至写泰岱昆仑、罗浮长白,均无不可。倘具清逸伟峻之新风,皆可称新安画派之合作。诚如是,则派名新安,自非以地别为派,而纯以画风为别,虽沿用其历史名称,已非地理之概念矣。
(此为已故学者汪世清先生旧文,原载于1985年1月歙县编《新安画派研究会会刊》)
责任编辑:郑寒白
(责任编辑:邓国皇)
注:本站上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立场,也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价值判断。
阿拉里奥画廊上海转型:为何要成为策展式艺术商业综合体?
翟莫梵:绘画少年的广阔天空
OCAT上海馆:参与构建上海艺术生态的十年
春雨斋主人房茂梁:“好运气”的90后古玩经纪人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