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名书者，源出汉文，为日人所创，中国所无者。夫函夏文字，素为玄奥庄严，四海慕而效之者甚众，其尤美者莫若西夏、日本。西夏文尚繁，极庄整密栗，体格浑重。假名尚简，极清约玄奥，意态虚灵，可谓各得汉文之一体。东瀛尚简之风，盖已自假文见之矣。假名书之绝作，首推《古今和歌集高野切》，传为歌圣纪贯之笔，而今多疑之。其书高古游丝之体，极玄畅流逸之致，尚晋人之气韵者也。又有《寸松庵色》纸本，而为后世茶道所尊崇。其书较《高野切》尤淡然，枯意时见，颇若桃山时代之枯山水者，故甚惬于茶人之怀。平安“三迹”皆善假名书。传小野道风之继色纸诸帖，醇淡不及高野切，而笔势渐宕，已自成面貌，勃勃然欲露真态矣。藤原行成假名书状，信笔而下，不求工整，气息遒劲，而矫然若有物，无愧大家。传其作《大字和汉朗咏集切》，恍然若智永作两体《千字文》，行草俱逸，惟骨相微寒薄耳。大抵平安假名书，在纪贯之之时，有雍和之度，小野道风以降，渐趋异态，雍和略减，而率劲渐多。日国尚简约，于假名窥其源，其邦又尚浮华，则又于色纸之风验其性耽也。时假名书书于染色图文之纸者甚多，乃为中原雅正所蔑如者。此等乃江户浮世绘风气之先导。平安驵仓之际，畸异毕出，雍和将尽，西行、俊成之风渐盛。西行书学有雍和之功夫，而喜露粗壮之姿。俊成《昭和切古今集》，笔法已变，甚多偏笔顿挫，一反故态，类乎剑戟森森。此风传于驵仓之世。至室町又有本阿弥光悦出。其书风承尊圆派，较浑厚，用诸假名，亦能得其趣旨。故其假名书，颇与汉字格意相近。其人喜制茶具绘纸，假名多书于绘纸之上，间杂于花卉草木群鹿之中，浮靡艳美，亦平安色纸之遗风。使吾国大家见之，必斥为外道矣。《内藤湖南文存》卷九《本阿弥光悦书卷跋》言彼时诸公皆风流相尚，所用缣素楮笺，采绘金粉，争夸豪华，光悦尤喜出新意，用工甚精。甚可知彼时之风气，过崇浮华，其于书道，不免文太过于质矣。江户汉学极盛，崇尚儒术，举世贤哲，多书汉文，以迄明治大正，其风不绝。假名之书，实无臻进，无足论矣。惟良宽和尚，施假名笔意于汉字中，便得草书，径造唐人之室，乃真能善用假名者。以此而推，纪贯之高野切以来之假名，亦晋唐血脉之变异者，善用者亦可藉以窥古人之韵度，不必蔑之以异域之别术也。

　　季惟斋(中国美术学院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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