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空际摆宕

　　王羲之有一种魔术般的抖笔技巧，本来平正的常规间架，经他凌空一抖，便在空际散落开来，线条像柳枝般莫名地摆宕，波挑翻转，风起云涌，打开一片片奇幻的充满透明感的魔力空间。

　　艺术体操带操运动员连续快速地抖出红丝带，注意那红丝带连绵不绝、层层叠叠的落势，《二谢帖》的“爱”字(图9-1)就是这样的。《丧乱帖》的“当”字(图9-2)，短竖尖锋斜插，而后那空际飘拂而出的反复翻折炫丽至极，笔锋的起倒与锋面的转换幅度剧烈，空间分割的美妙生动简直超出了想象力的极致，令人联想起疱丁解牛时刀锋的神奇舞动。

　　怀仁集王字为《圣教序》时，精心择选了一些“空际摆宕”的字例，有效地起到了为全碑布势“活气”的作用。“水”字(图9-3)竖钩立其中轴，左侧折笔贴近推挑，右侧折笔飘然远去，悠扬回旋，大开大阖，轻举洒落。“真”字(图9-4)凌虚破空，抛转轻盈，细劲的弧线宛若游龙。“承”字(图9-5)入笔折挑短促如点，竖钩与之相距甚远，大幅右倾，把常规结构锁扣在一起的关节轻巧地抖落开来，接下来一条短斜线左向劲直地一撑，笔锋随即顺势右宕，使空间横向展开充分宽舒，全字摇曳生情的逸姿使人如睹王羲之袒腹东床的魏晋风度。“寻”(图9-6)字落笔轻空，仿佛踏雪无痕，点画衔接在若有若无之间。“悚”字(图9-7)振起精警，摆笔挺直，摆幅大而张力强，右部上端空间尤为疏宕。即使像王铎这样的绝世高手，当他也学着王羲之去变这空间魔术时，终还是出尽了洋相，笔锋抖不开，自然复现不出那无比迷人的空际透明感。(图9-8至图9-12)八大山人在用笔技巧方面弗如王铎远甚，可对于造型原则的颖悟宿慧却堪称“宋四家”后第一人，颇能意会空际摆宕的精神所在。(图9-13)

　　10.折 摆

　　折摆是王羲之行书点画连带的一种基本技术手段，其要旨为连带时遇有点、撇、挑等皆统一简化为直线，沿“Z”字型轨道递进运动。折摆技巧的运用非常有效地强化了行书特有的速度感和整一性。

　　《得示帖》的“出”字(图10-1)最明晰地展示出“Z”字型运动的简洁明快之美。《丧乱帖》的“先”字(图10-2)与《频有哀祸帖》的“哀”字(图10-3)，楷书写法的字形和笔顺皆差异较大，而在行书写法中，通过折摆处理而取得了基本构型方面的同质简化。

　　《频有哀祸帖》“摧”字(图10-4)右部反复折摆的幅度由大到小，造型由宽舒而一步步敛缩，《圣教序》“是”字(图10-5)则与之相反，反复折摆的幅度由小到大，把间架一层层地拆动拉张开来，“道”(图10-6)、“翠”(图10-7)、“远”(图10-8)诸字也都是通过这样幅度较大的拆动拉张来激活空间，使空间产生扩散膨胀的视觉震撼力，“恒”(图10-9)、“岂”(图10-10)等字的折摆则幅度小而均匀稳定，形成紧敛之态。

　　王羲之书法骨势雄强，折摆亦以刚直劲挺见胜，相形之下王珣《伯远帖》中的折摆运用尽管也是逸态翩翩，笔力方面却差得太远，往往只能搭锋借力，便无法做到因势生变，永远是那样一律的荡来荡去。(图10-11至图10-14)

　　11.逆势翻折

　　李白《蜀道难》有句云：“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书法史上最能表现“冲波逆折”式笔势之美者莫过于王羲之了。王羲之作书若有神力，笔锋往往于空际迂回盘旋，沿点画外沿大力逆势兜转，如此则蓄势充分而触纸沉实。

　　《圣教序》“所”字(图11-1)，左侧短竖逆势大幅翻折而接下笔。“波”字(图11-2)更是连三点水旁亦不可思议地以此种笔势为之，这种神妙瑰奇的独特用笔在王铎的临本中已荡然无存。(图11-3、图11-4)

　　唐摹王羲之行书尺牍善本中，《丧乱帖》“痛”字(图11-5)的上横逆势翻折动作幅度小，比较含蓄;而“奔”字(图11-6)上部连续反复的逆势翻折组合华丽，衔接紧凑。《得示帖》“未”字末笔顺势连绵“佳”字起笔(图11-7)，一脉直下，扭笔曲挑，划出一道诡异的小孤线，迥异于《丧乱帖》“奔”字翻折的刚直硬挺，一刚一柔，无不如意。《忧悬帖》“取”字(图11-8)起笔切锋凌利，逆势翻折也就愈加斩截明快，相形之下，神龙《兰亭》“取”字(图11-9)的同样取势就不免微伤柔缓了，姿媚有余而骨力不足。赵孟临《兰亭》，对这类细节观察得颇为细致，用笔也能略得仿佛，只是多少显得有些迟疑笨重。(图11-10)

　　12.末笔收束回扣出锋

　　处于素朴状态的以楼兰残纸为代表的魏晋一般行书尚沿用汉隶、章草的横摆体势，纵向连贯的意识相当淡薄，末笔收束一般与其他笔画收束无异，笔锋运行到位，便停下来，抽离纸面，很泰然，又很迷惘，是一种扬弃了隶势波画收束后丧失了方向感的尴尬。不过，纵向运动的意识终究还是产生了萌芽，“患”(图12-1)、“思”(图12-2)等字的末笔硬挺挺地垂直打下，尽管生硬笨拙得很，却表现出了寻找新的方向感的欲望。再来看“九”字，新的方向感已渐趋明确，末笔有了出锋，还有了引向下面“月”字起笔的较合理的出锋角度，控制崭新体势的“行书”已初露端倪。(图12-3)当然，出锋的动作还很含混模糊，意态也局促了些。不过，没关系，王羲之会做出最完美的修正的。

　　《孔侍中帖》的“九”字，末笔的运动是那么舒展匀净，该收束了，笔锋微提后另起，回扣、顿笔、切锋，充分蓄势铺毫后斜向奋力出锋，与下面“月”字起笔的呼应映带在有意无意之间，纵向连贯的意识在这里表现得新鲜而又成熟。(图12-4)凭借着这位不世出的天才，“行书”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无比宝贵的方向感。末笔收束回扣出锋的笔势之美在《忧悬帖》“忧悬不能”四字的组合(图12-5)中有着华丽饱满的呈现。

　　怀仁和大雅集王字勒石，都极注重复现其末笔收束回锋的笔法。怀仁的兴奋点在于回扣时切笔硬折而后出锋那一瞬间刚猛力量的爆发，(图12-6至图12-10)大雅则对于收笔时笔锋的微妙调控别有会心，《兴福寺碑》(图12-11至图12-14)中此种技法的表现远比《圣教序》细腻生动，自然书写的意味也要浓得多，只是笔触偏于轻柔，节奏上总比王羲之实际书写的笔势刚断的回扣出锋慢半拍。

　　作者系黑龙江大学文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书法学博士

　　本栏目更多内容请参阅由安徽美术出版社出版的《书法技法讲坛·王羲之行书技法50例》

　　约稿、责编：秦金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