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思想家狄德罗曾在《绘画论》中说：“优秀的素描师并不缺乏，善于着色的大师却很少。这是因为美的重要构成因素是色彩，是可以对人们眼睛说话的、最有魅力、最为丰富、最难把握的一种特殊语言。”正因为色彩是一种特殊的语言，而彝族服饰被誉为“穿在身上的史书”，其中黑色的使用，传达出彝族服饰尚黑的历史传统与和谐的生态审美观，具体表现为人与自然的和谐、人与自身的和谐两方面。

　　一、人与自然的和谐

　　彝族服饰是彝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使彝族审美文化得到很好的传承和发展。“尚黑”是彝族服饰的灵魂，彝族先民对青(黑色系)赋予了特定的含义。在如今的彝族装饰色彩中，无论用于装饰品还是服饰，黑色都成为彝族区别于其他民族的“标志性”色彩。事实上，民族色彩的选择是一种混合着民族情感、宗教情感与历史情感的选择，它使本无观念或情感意义的色彩具有了特定的象征意味，并凝结为世代相传的集体表象，这也正是彝族传统服饰尚黑的审美风格保持至今的原因所在。彝族人民用他们喜爱的黑色符号直观地反映出他们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与自然界的一切生灵和谐相处的理念，久而久之，这种集体无意识又跃升为理性意识，指导着彝族人民自由、自觉地与自然和谐共处，形成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审美观。

　　彝族服饰尚黑的传统与其生活的自然环境有密切关系。彝族多居住于海拔2000米左右的山区或半山区，北部昭通、镇雄和大小凉山的彝族山区，海拔高度有的在3000米以上，彝区山地分布集中，面积广大，到处皆山，仅有总面积不到5%的山间小盆地一个个孤立、分散地点缀在群山之中，当地方言形象地称之为“坝子”。若按地域特点来分，可分为乌蒙山、哀牢山和凉山三个不同类型的地区，在彝族世代繁衍生息的云贵高原和青藏高原的东南部边缘地带，群峰耸立，其间有汹涌奔腾的河流，在这个特定的地理环境里，彝族先民孕育并创造出具有本民族象征意义的黑色符号体系。在彝族人的心里，黑色是世上最美丽的色彩，它是彝族色彩的根源、基础和灵魂。彝族人民以聪明的智慧，用黑色与其他色彩及图案纹样，缝制成300多种不同款式的服饰，有婚服、丧服、祭司服、战服等各种专用服饰。

　　特殊的自然生存环境又孕育出彝族独具特色的“尚黑”生态审美观。正如徐恒醇所言：“生态美是主体与自然环境的依存关系，它是由人与自然的生命关联而引发的一种生命的共感与欢歌。”“生态美所体现的是人与自然的生命关联和生命共感。”(徐恒醇《生态美学》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一方面，生活在高山峡谷中的彝族先民，饱览黑黝黝的群山和茂密的绿色森林，对生活与自然环境会产生一种亲切感和安全感;同时，面对漫漫黑夜和森林中老虎等猛兽时，又会产生恐怖感和危险感，遂而对黑夜和老虎产生了敬畏之情。彝族先民认为老虎是世间最凶猛的动物，似乎认为它不只是禀赋、魔力的存在物，而且还蕴藏着超自然的神魔力量，幻想着虎与本氏族拥有血缘关系，并且能保护本氏族，因而，彝族人出于安全的基本需求，认老虎为彝族的徽号和保护神，其形象受到敬仰和膜拜。

　　彝族服饰明显表现出对黑虎图腾的崇拜意识。小孩戴黑虎头帽，穿黑虎头鞋，男子上衣襟边沿绣黑虎彝文，妇女衣服上绣有虎斑、虎纹图案，妇女背小孩的裹背上绣有老虎形象等。彝族将虎的图案表现在服饰上，一方面是祈求虎祖先的庇佑，另一方面表示彝族是虎的后代，永远都不能忘祖。有俗语说人死一只虎，虎死一只花，有生之日，则要披虎皮，显虎威。这是彝族人观念中与虎有血缘关系的生活化表现和表述，是对虎子虎孙这一文化中心观念的认同。

　　可见，彝族服饰的尚黑习俗和纹样反映的内容，真实表达了他们追求人与自然和谐的生态审美观，也体现了彝族生态审美文化中浓厚的自然崇拜、图腾崇拜和祖先崇拜情结。

　　二、人与自身的和谐

　　彝族的体质特征之一是肤黑(当然是相对而言)。段成式《酉阳杂俎·境异篇》说：“木耳彝，人黑如漆。”宋范成大《桂海虞衡志·志蛮》载：“乌蛮，其人多深

　　目，长身，黑面，白牙。”今天大小凉山及乌蒙山区的彝族群众大多带有黑肤的特征。不仅如此，史载彝族先民羌戎就具有这种体质特征。《史记·孔子世家》载周文王的体形特点是:“黯然而黑，几然而长，眼若望羊。”著名彝族学者刘尧汉认为，羲、炎、黄、颛、夏、周、秦均出自羌戎。周文王黑肤，当属古羌戎。

　　毫无疑问，不仅彝族先民的游牧生活环境是青山、绿草、绿木、羊群等(彝语青、绿、蓝等深色均可用黑色概之)，而且，自身的体质特点是黑肤，服饰色彩尚黑，也表明他们对本族身体肤色的认同，形成了黑色服饰与黑色形体的和谐。另外，彝民生活在这种“黑色”的环境中，“黑色”的概念就形成了一种集体无意识并沉淀为原型一代代相传，模塑着彝族的审美心理结构，黑色已经成为原始意象，引导着人们的生产生活方式和行为方式，彝民观察和体验到的黑色投射到内心，不断形成尚黑的审美意识系统，然后又不断地对象化，从而产生了尚黑的彝族服饰和以黑来冠地名、山名、水名乃至人名和族名的民俗现象。

　　“生态美学将和谐看成最高的美学形态……这种和谐核心是生命的存在与延续，是生命的网络系统”(陈望衡《当代美学原理》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这种以和谐为其内核的美学观既符合生态美学的内在要求，又适应人类生存发展的客观需求。彝族服饰作为彝族文化的形象符号和象征符号，不仅让我们直观地体会到彝族服饰的尊贵与庄重，而且，还折射出彝族以黑为美的人与自然和谐的生态审美价值观。我们相信，彝族服饰研究在构建生态文明语境下的现实社会中具有建设性的意义，为此，应重视对彝族服饰文化中生态智慧和生态美的发掘，汲取其精华，共同构建和繁荣中华民族的服饰文化。□

　　张建 肖国荣 西南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