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点滴
2011-12-01 09:28:26 买鸿钧
*一*
画者,心象之表露也。一如做人,但经雕凿,势必虚伪不真。不真则伪,伪则令人生厌。故我国绘画,有写心之说,尚“写”抑“做”。写即书写。此一写字,道尽画中机玄。“写”与“描”与“做”大不相同,即含“随意性”、“一次性”,不可重复,不可复得之意。了无雕琢痕,故而率真,故见性情,故见功力。虽片纸只楮,亦堪激赏。今人画作篇幅盈丈,独不见画者精神,何也?盖谓疏于写,写,非线不能成。以线造型,乃吾中国绘画之特征,亦我吾国绘画艺术内在之魂魄,重韵律,重意味,求功力,重意趣,变化万端且微妙无穷,须内省,作静观。“骨法用笔”,即线之强化也,线即画者心性、情怀,审美之直接体现,线之削弱,其风格、个性也自削弱。故重书法。盖书法乃心性之表露,点画摇曳成问自有情性生发。人之不同,线质自不相同。或徐疾,或静寂,或刚柔,或燥湿,不尽相同。此即画家风格之基本要素也。欲识此妙解,而非书法不能。蔡邕《笔论》云:“书者,散也。”书法具“达其性情,行其哀乐”之功能,“喜怒、窘穷、忧悲、愉快、怨恨、思慕、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洞观数千年吾国之文艺,无不祖于书法精神。今日绘画之语汇成法,亦多从书法中来,不解书法之妙,穷其一生,难得画中三味。书法非笔不能成立。白石翁云:“画家须有笔才,方可使观者快心。”此语今犹掷地有声。清赵之谦《章安杂说》云:“画之道本于书,书不工而求工画,如小儿未离乳先哺之以饭,虽不皆受弊,然瘠于佝必不能免也。”此过来人语,识者当谓语不欺人。
*二*
世谓李可染愚讷,余独不以为然。观其早年摹古山水。笔墨纵横间秀逸洒脱之气溢乎绢素。知其必冰雪灵透之人,忽而一变为拙。何也?后见王时敏《西庐论画》云:“丹青家具文秀之质,而浑厚未足,得遒劲之力,而风韵不全。”《惠风词话》语:“天分聪明人最宜学凝重一路,却最易趋轻巧一路。”此说最解李师心思。其于乃师白石老人得笔法,于黄宾老得墨法,于造化证心源,遂能生面别开,一领时风,诚可谓大巧若拙,大言若讷。
观古今画格出奇者,其人也必有出奇处。盖其专意于一,心无别想,故其行走坐卧,举措接物,亦多有不和众处。八大、青藤、石涛、傅山诸辈,谁不如此焉?非独画道,书道、文艺与之不二。人近逢迎圆融,画必巧媚。前人有云:画到无人爱处工。众皆不爱,也何其难也。白石老画有高格,缘乎其真,缘乎其拙,真则笔不妄下,故见情性。拙则单纯,有稚味。
*三*
晨游中国美术馆。适逢南洋藏家蔡斯民者展示其收藏历代名家原作。琳琅满目,洋洋大观。于展柜中偶见宾虹老所绘山水扇面一帧,浑然茫然,疏放洒脱,逸韵出神,叹为瑶池遗物。他人画作,顿作草色烟灰。慨叹三番,卒不忍去。此情虽历时十数载,今犹历历如昨。夫子豪翰何得如此撼我魂魄,细察其因,今日抑或管窥一二乎?
《东庄论画》云:“有一种画,初入眼时,粗服乱头,不守绳墨,细察之则气韵生动,寻味无穷,是为非法之法,惟其天资高迈。学力精到,乃能变化至此,正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山水画肇始魏晋,历隋唐两宋元明清,万法齐备。至黄宾老则面貌陡然一变,一乱,一厚,一黑,一松,一透,一写,可了百解。可谓化诸法于一炉,汇千涓于一海,发前人未发之牢骚,了前人未了之余绪,禅机一棒,粉碎虚空。
黄老之画,尤当于一“写”之着眼,一“草”字了结。山水一道初蒙。若譬之以书法,两汉魏晋当以锲体象形甲骨作解。隋唐当喻之以金文篆籀书体。两宋山水画法臻于完备,可以楷书作解。元明清三朝画,多以意出,可谓行书别裁。至黄宾虹则独创“草”体,笔走龙蛇,风华绝代。若论笔墨之淳厚,意境之奇深,气象之浑茫,趣味之隽永,精神之绝尘,近世无出其右者。可谓真写意画也。世云黄宾虹乃吾国传统绘画最后之贵胄,此言颇当。
*四*
往谒画坛某名公。话语言及写生及某某前辈,公忿然曰:“其好比一吊死鬼,临死画一符给你说,‘死吧,死吧,死了真好。’”彼意画家毋需写生,亦即前辈之路未必适于我也。余闻之甚惑,公平生勤于写生,履迹大江南北,今何独出此言哉?窃思写生一道,古来有之。“浩然见太行古松,携笔复写之,写松万本,方如其真。”此可谓实地考察记录,所谓师物者也。《六研斋》载:“黄子久终日只在荒山乱石丛木深筱中坐,意态忽忽,人莫测其所为,又每往泖中通海处,看激流震浪,风雨骤至,水怪惊诧而不顾。”又《绘事微言》云:“看真山水极长学问,便脱时人笔下套,便无作家俗气。”其意与《六研斋》如出一辙。是在观察、体味也。王簏台言:“画本心学。”范仲立又云:“与其师诸物,未若师诸心。”此又一说也。举凡历代名家,其于写生,各秉辞章。山还水复,然复又能殊途同归,各领风骚,是知写生与否,皆出自家手眼。盖心性禀赋各异,趣舍万殊,焉可以一家之法而度量他人哉?黄宾虹、李可染均一代巨擘,其同为写生,着眼处不同,家法各异。清李修易论此一节,最有见地:“陈道复写生,以不似为是;恽正叔写生,以极似为是。祝京兆云,不解笔墨,徒求形似,正如拈丝作绣,五采阑然,终是儿女裙绔间物。则正叔未免坐此,不知正叔天分既高,心思又隽,求形似即所以师造化也。岂得与持稿本谨步趋者,同日而语哉!”
临别公遗赠其山水全集一套,系其历年所作。归而通览,无片楮夺我眼目者,不觉掩卷长息:公于画坛耿耿六十春秋,其于山水用心亦苦久,寒暑一生,何至于此耶?细察其因,盖于古人处着力不深,故笔墨不能隽永,此一短也。观其山水,一地一景,一景一法,然诸法皆难臻成熟,未可尽善,终不免隔靴搔痒之嫌。一域之山川地貌,穷一生而不能尽其善,岂走马观花,浮光掠影可得哉?此第二短也。状物拘于物象,则神思滞涩,精神自难凌驾山川草木之上,故千幅万幅,不能脱透,谓之风景则可,若称山水,则去之又远,此其三短也。公若有量,必然吾说。大涤子云,名山许游未许画,画必似之山必怪,此语殊堪玩味。
(责任编辑:邓国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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