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雕塑:多公共?多艺术?
2011-12-06 08:31:55 贾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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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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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称全英最高的巨型雕塑《爆发的一瞬》,最终被拆除
在上世纪末的复旦校园里,第二和第三教学楼之间的小广场上,伫立着一个雕塑,好像是某系的毕业校友赠送给母校的礼物——大理石贴面的基座上是一个不锈钢质地的大圆球,透过大球上裂开的一条不规则口子,可以看到里面还密密地铺了一层大小不等的小钢球。
我得承认,这个抽象的、具有现代感的雕塑一下子就把年少的我给唬住了。那时,我既没什么艺术天分,也没有受过审美训练,对雕塑的了解最多也不过就是我老家的兵马俑铜车马和马踏匈奴,还没听说过贾柯梅蒂,也不知道亨利·摩尔。然而,无知如我者,也很快就解读出了这个雕塑所蕴含的深刻寓意:复旦蛋生蛋,大蛋生小蛋,小蛋太多,大蛋撑破。
不幸的是,几个星期之后,当我从这个雕塑最初的震撼中醒悟过来,一些让人恶心的联想很快就产生了,因为太过恶心,我就不在此细说。反正,它带给我的视觉,甚至是生理上的伤害一直持续至大学毕业。
随着城市里的雕塑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见多识广,多“二”的雕塑都是过眼浮云了。我对现在街面上的雕塑进行粗略的分类,大致有四种:伟人形象型、酱油群众型、寓意抽象型、不知所云型。
详述如下。
伟人形象型城雕是城雕的老祖宗。传统公共雕塑的基本功能是纪念和宣教,伟人雕塑的价值与意义是宣示性的,单向输出的。从正面来说,这类雕塑表达了人们对历史中的人物的尊敬,既是对历史的纪念,也是对当下的勉励。但显然,谁可以放在城市的街头供大家观瞻,有哪些人物所代表的价值观值得继承与发扬,却是由当下的权力意志所决定的。
因为这种与生俱来的权力与庄重,这类雕塑大多孑然一身,孤独地出现在历史街区的街心花园,或者城市地标广场的中心。在体量上,伟人塑雕通常比真人略大一圈。无论是全身像还是半身像,他们通常都有一个高高的基座,这个基座保证雕塑的面部高于正常人的身高,让观者在物理形态上必须仰视。同样,因为伟人雕塑直接和“永垂不朽”这样的概念联结在一起,他们的雕塑就被刻进石头,铸成青铜。
在艺术风格上,伟人雕塑必须是写实主义的。你不能责怪雕塑家的乏味,因为对人物形象的任何再创作都有可能被另类解读,这又会直接导致政治风险和法律风险,尤其是后一种。如今的伟人之后们对祖宗形象的爱护程度已经发展到相当无厘头的程度,如果在这些根本不可能有缺点的完美伟人身上隐含半丝负面信息的影子,都可能导致对簿公堂和巨额索赔。
第二种是酱油的群众。他们和真人差不多大小,没名没姓没原型,总是三五成群地集体出没在全国各地一二三四线城市的各种新的、旧的、真的、假的商业街、仿古街、文化街、步行街上。
仿古街和文化街上基本上是长袍马褂与黄发垂髫的古装酱油,他们总在买东西和卖东西,偶尔也有几个孔乙己这样不甚体面的书生。这种角色选择恰好暴露了人们对于历史与文化的一种广泛的简化解读:文化是古代的,古代是清末民初的。
另一种是出现在商业街和步行街上的现代酱油。他们是和谐美满的家庭,是颐享天年的老人,是相亲相爱的情侣,是青梅手竹马的幼童,少女总在沉思,沉思的道具是一杯咖啡和一本书,少年总在运动,运动的方法是滑板和旱冰。
如果看多了打酱油的雕塑——只要肯上街就必定能碰上,你会很容易发现这样一个历史定律:现代人比古代人过得好。证据是古代场景中还有贩夫走卒三轮车夫之类的劳动人民出场,而现代版本里,劳动人民已经被消灭殆尽,所有的人都在休闲、在娱乐,在幸福地、无忧无虑地生活。
如果说伟人形象型的城雕代表的是权力的意志,那么这些打酱油的群众代表的就是资本的力量,他们像旅游景点外的售票亭一样,已经成为某种标志物,如果你在一条街上看到这些打酱油的雕塑,那么就已经有某家旅游开发公司操持着这条街道的经营权了。
在旅游业的结构里,雕塑版酱油是为活人版酱油增加旅游体验之欢乐感的重要道具,是镜头里热门的合影标志。它们像街头上永不落幕的春晚,传达给你一种不假思索的甜腻腻的欢乐。
从趣味上来说,这些雕塑谈不上多高级,但一般也不会低级,它们并不恶俗,只是媚俗。因为和生活、和人类太接近,它们想要做到很好或者很滥都不太容易——一块很努力地假装成人样儿的玻璃钢,它的丑是有底线的,它的美也是有天花板的。
第三种是寓意抽象型,这一类城雕数量最多,遗毒最广。它会出现在二三四五线城市的进城要道的那个环岛的中央,出现在学校的教学楼之间、出现在居民小区里、单位办公楼前,甚至冷不丁地出现在一个有追求的阴街背巷的角落里。
如果不把澡堂和豪宅外的光屁股外国人雕塑纳入讨论范围,那么这些简单抽象型就可以算作是最糟糕的城市雕塑了。显然,那个对我造成伤害的“蛋生蛋”即属此列。只是随着眼界渐广,我得公允地说,“蛋生蛋”虽然很滥,但在不计其数的滥货里,它还属于中上水平。
寓意和抽象,作为一个作品的创作逻辑和艺术风格,其本身并不直接导致作品的优劣。在任何一种艺术形式中,寓意(象征)都是常见的创作手段。换个角度来说,任何一件艺术作品,可能都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寓意,有某种弦外之音,在当代艺术中,如何对作品背后的意义进行阐释与解读,更已成为当代艺术存在的前提。
但是在讨论当下的中国城雕的话题时,寓意抽象型之所以成为一种反面的典型类别,是因为这类雕塑在主题、调性、手法,甚至是材料上,都有着不可思议的相似之处。用一些指向性非常强的抽象造型来表达很易于理解的寓意,比如曲线旋转向上的造型所带来的升腾感,就显然寓意着“未来会更好”。歌颂现代化是一个经久不衰的主题,大概人类对科学与技术之进步的极限想象就是把地球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有一项统计称,近30年来全国各地建起的“托球式”城市雕塑不下100万座。
在类似的主题与手法之下,大家又不约而同地使用了不锈钢这种具有“现代感”与“未来感”材料。这导致此类雕塑的另一个相当无厘头的共性是:你总能轻易发现偷工减料的痕迹,证据是那些不锈钢上经常锈迹斑斑,或者某个地方瘪下去一块。
和伟人雕塑相类似,寓意抽象型雕塑同样也是权力的体现,他们在时间轴线上分别指向过去与未来。不同的是,伟人(哪怕是神话中的伟人)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有身世、有成就、有故事、有性格,人物形象的塑造相对具体。而未来是个大象无形的东西,我们对它有期待而无事实,有想象而无证据。糟糕的是,人们(其实是地方权力)对未来的期待不是被公众的情感与需求,而是被自上而下的政策与纲领所引导,所以,这类雕塑就不可避免地呈现出一种宣言式的姿态,它们总是绝对正确、绝对积极、绝对向上、绝对主旋律。
从创作的思路上来说,无论是蛋生蛋、人托球,再加上打酱油的群众,这些雕塑的创作逻辑都是堆积型的——通过对概念或者情绪的反复叠加来传达一个简单的理念(一个简单的理念叠加一百次也不会变成复杂的理念),而这种理念,你经常会发现他是用一句话甚至几个字就可以讲清楚的,雕塑只不过是将语言物理化了。这样的雕塑,并没有呈现出比语言本身更强大的张力,更丰厚的外延。如果这种雕塑在审美上又不够美(事实上是,这两种状况经常同时发生),那就只能算是个失败的雕塑了。
还有最后一种,是不知所云型。
所谓不知所云,就是观看者一下子也弄不明白这个雕塑到底想说什么,它不一定是抽象的,有时甚至极其具象,比如环球金融中心门口的那个大磁铁,谁都一眼能看出来那是个磁铁,可是又搞不清楚为什么要弄个特大号的磁铁摆在那里。这种雕塑有时会导致观众的判断系统紊乱,你一下子判断不出他是美还是不美,不知道应该用自己的哪套价值观去衡量,用哪种思路去解读,用哪种审美标准去要求。
艺术作品的机会也恰在这里,在于它能打破观众的日常经验和思维,观众通过作品,也许能感觉到它想说什么,但又三言两语说不清。扩大范围,一个好的艺术作品,它的创作逻辑应该是构成性而不是堆积性的,它让观看者能自己去发现结构,——不是指一个雕塑寓意了什么,而为观看者打开一扇窗,让观众注视到自己某一层隐秘的情感,发现另一种看世界的方式,思维的方法。这就像一棵自己在生长的树,艺术家完成了树的一部分,剩下的枝繁叶茂则是靠观众自己去发展。
作为公共艺术,还有两个问题是凌驾于所有这些分类之上的,那就是艺术性和公共性。
公共性是城市雕塑能成立和存在的底线,包括对公共安全的保证,不触碰民俗与宗教禁忌等,在此基础上,才是文化和审美。
上海世博会英国馆的设计师托马斯·海瑟威克(Thomas Heatherwick)曾在2005年受英国曼彻斯特政府之邀,在当地树起一个号称全英最高的巨型雕塑,名为《爆发的一瞬》(B of the Bang),总高56米,由180根中空的金属管构成,要命的是,中轴还被设计成斜的。
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艺术作品在建成后几年间不断有钢管从高空坠落,曼彻斯特人随时得准备着面对自己被扎得千疮百孔、万箭穿心的悲惨模样。2007年,在曼城人民万众一心的努力下,天才海瑟威克被告上法庭,爆发雕塑被拆除。
比起如何不触碰公共接受的底线,现在我们的城雕所面临的更棘手的问题是,如何与公众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被接受而不媚俗。一个必须厘清的概念是:公共性不等于大众化,考虑公共的接受度绝对不等于刻意地讨好观众,它不应该是春晚小品中那些乱洒狗血的讨彩台词,也不应该是倪萍朱军的一步催一步地催人泪下。
在当下的艺术环境中,城市雕塑是为数不多的还胆敢公然谈论形式美的艺术门类(在大部分当代艺术家的眼中,美早就不是艺术的问题,意识形态才是问题),美的标准本身就是不确定的,尤其是对于作为公共艺术的城雕来说,要怎样符合大多数人的审美标准而又不至沦为媚俗。
对于如此复杂的状况,比较简单的方法是设定底线:和当下社会中大部分人的审美底线不冲突。因此,那些采用了极端艺术语言,或者表达极端题材的实验性艺术作品,就不应该出现在公共艺术中,比如关于黄赌毒的内容、对身体的暴露,不管是基于何种理论都是不适宜的。对于重要政治人物的反讽、过于悲观的作品,除非是在特殊的环境中,也是不宜出现的。
它的视觉形象不是挑战大多数人的审美底线的,它的逻辑不是一眼洞穿,它的情感不是宣言式的。这不是一个好的城雕的标准,而是一个合格城雕的底线。
(责任编辑:蔡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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