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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品读名画 神交古人

　　戴进以诗人般敏感，画作取古代文士遁游山水之雅风，造型技艺深湛。细观画面场景：体势峥嵘、奇崛通透，静水无痕、气象肃澹。行人轻装简行至板桥之上，主人访友心切，执鞭策马欲驰，无奈随扈徒步，时近黄昏，且走且停。睿智的画家首先把场景引入画面，再从人物动态入手，着力于实处虚写，含蓄空踪、窅然微妙，并在画面上虚拟了多重的可能性。

　　“访友”是图像的意象龙头，由此引出情境“造境”内在的文化依据与时代气息。沿着创作轨迹所隐含的画旨，我们由此品读“访友”的千古内涵：人在江湖，“益者三友”;交友所以辅仁，故不能不择损益。文人友天下士，山水为知己游;万里行路感受人生滋味，交友多闻体会个中乐趣。它包含了传统“五伦”关系中最具自主选择空间的“朋友有信”之说，具有道德文化的普遍意义。君子访友着重“时空过程”，画家笔下透露的唯美情调如浮动于空气中无声又曼妙的音乐，余韵悠长，弗远无界;画中主人乘兴四望，胸怀的诗章纷涌而出，融入友人相遇之前的漫漫行途，化入缥缈云水之中的沉沉雾霭，默默期待。寻觅知己，今昔通感，借题抒发的情感若潜流溢淌，已然昭彰。随着创作主体意象升华之“造境”，表达出作者灵魂净化的心路历程。

　　意由心生，境由心造。美的山水不仅靠笔墨愉悦欣赏的目光，更要以发散的意境引起人们心灵的共鸣。沿着曲折的“秋山”路径，遥望浩茫天际，景随步步移，山形面面观;画家已为我们营造好了品味诗意的一份空间。感受画境的一片天地：随着时间的慢慢流动，仿佛场景在切分转换，交替浮现出不同的角度，在画中主人眼前不断变化，也在我们的想象中不断呈现，引人入胜：仰山之弥高，气势巍峨;望路之邈远，回环曲折，山道岚雾弥漫，天玄微茫幽淡;房舍临江而筑，透出灯烛，琴曲和着流波，韵致悠扬;崖台华屋掩没于丛林，空谷飘来阵阵梵音;遥对垂瀑，高悬星光，置身净地，感悟禅机。从羁旅风尘的“过程”分离出的种种幻境，延伸出“君子”渴慕林泉广阔无尽之意象。把暮色中行旅归途何处的悬念留给观者，意绪朦胧，任思无疆：或在依山傍水的山墅草堂，或是峰峦林隐的古寺禅房，人为“造境”，境随情生。诗意隽永，连绵纡徐，彰显写意的玄远新境、高扬飘逸的诗化主题。

　　戴进兼取文人之意、自发幽旷之情，创作意象均围绕于“造境”这一中心，传递着中国古人对时空流转、岁月轮回的基本观念，并以传统文化派生的形象思维，展示主体深刻的精神世界。把最具普遍性的近、中、远之山形水色，空灵疏朗，三迭互致，纳入“三远”的大空间。变沉郁凝重为健拔劲锐，化澹然模糊变为简洁明快，使观者如临其境，驰骋想象，在独步宁静中虚拟可行、可望、可居、可游理想的精神家园。

　　东方具有模糊性的综合审美思维方式，伴生出华夏艺术的早熟天成。因为诗意文化的特征在于“造境”，它能全面展示画家的思想境界和人格修为，尤其是具有创新意识画家的思想境界。通过细微观察《秋山访友图》“造境”丝丝游踪曳迹，捕捉其中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神秘气息。我们分明感到戴进山水画中所透露的情致所向、心灵守望。从他文质彬彬的气质、内蕴沉厚的才情，看到他的作品表现以及对传统山水画审美特性的高度领悟。曾经昂扬的精神状态和终极凄凉的命运遭际，叠加碰撞，依然以君子达观“仁智之乐”，视山水为心灵的托付、精神的归宿，达致艺术气格与本我生命的高度认同。身处逆境、仍然执著于灵魂“造境”，在审美层面藉分于合，曲意直抒又彰显于隐，坚持对心理空间的无限追求，完成人文意象与自然景观诗化之融合，追寻传统文化普世价值与独特美学观念的相对统一，也显示出作者创作主体由文的自觉向人的自觉转化之端倪。

　　戴进身处浙江青山丽水、吴侬软语之中，画风却奇峭雄健、气骨凛然，能将目之所及的山水用“图意相谐”的笔墨形式展示出来。因此，对他的解读不能单纯局限于地域本身及表面技法的风格层面，也不能仅在画面的情节性、制作性等表象来回兜圈。对其作品显现出的图式意义，必须纳入中国山水文化的大系统中，在古今中外哲学背景中深入探究，在传统美学与现代美学的交叉空间里寻找对应的研究手法和表述方式，以期找到相互接近更佳的精神支点。

　注：作者系西安美术学院教授、图书馆副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