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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在咫尺,失之交臂

2011-12-15 11:09:55 吕文

浅谈《富春山居图》两次错失合璧

  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经历360年的沧桑岁月,终于2011年6月1日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延津剑合”[1] 合璧连展。这幅旷世名作曾被誉为“书中之右军,画中之兰亭”(邹之麟言)的“无上神品”(张丑言),命运多舛,惨遭焚烬,曾蒙乾隆睿赏,皇帝“圣言”,肇始“赝鼎无疑”真伪之辨,制造了中国美术史上的重大疑案,至今烽火未熄;又因首身分离,“圆合之梦”成为多少世人心中的期盼。

  许多美术史学家和研究元代绘画的专家,以及一些国学大师都对《富春山居图》做过深入细致的艺术探讨,特别是对《富春山居图》的“真伪之辨”及黄公望的山水画创新等,都作了学术性的评论。但大多数学者论文都忽略了一个“圆合”的问题,就是吴其贞与张范我,季寓庸与王廷宾,他们各自收藏《富春山居图》后段(无用师卷)和前段(剩山图),为何当年近在咫尺,却不曾“合璧”?野老邹之麟为何“千金困乏,无力售之”?是真的“千金困乏”吗?程振揆“辗转千里”,希望收藏在王季两家的画卷“破镜重圆”,但因错失良机而失之交臂,使人感到遗憾。本文就两次错失合璧的机缘,作一浅识的分析,希望研究黄公望艺术的专家和对《富春山居图》有深入研究的学者给予指点。

  一、第一次失之交臂:吴其贞与张范我

  顺治壬辰九年(1652年),也就是黄公望《富春山居图》被“以卷投火,幸子文易以他卷,逐成烬,余残卷”的第二年,古董商吴其贞从家乡安徽徽州来江浙一带收购古玩字画。他在江苏宜兴吴子文家购得《富春山居图》残卷前段—《剩山图》。《书画记》卷三《黄大痴富春山图纸画一大卷》中记载了此画的厄运和吴其贞购得《剩山图》的喜悦心情:

  此卷原有六张纸,长三丈六尺,曩为藏主人宜兴吴问卿病笃焚以殉,其从侄子文俟问卿目稍他顾,将别卷从火中易出,已烧焦前段四尺余矣。今将前烧焦一纸揭下,仍长三丈五尺,为丹阳张范我所得,乃宰赤函先生长君也,聪悟通诸技艺,性率真,好收古玩书画,无钱即典田宅以为常。予于壬辰五月二十四日偕庄淡庵往竭借观,虽日西落,尤不忍释手。其图揭下烧焦纸尚存尺五六寸,而山水一丘一壑之景全不似裁切者。

  今为予所得,名为《剩山图》。[2]

  这里简单介绍一下《富春山居图》被火焚的背景。《富春山居图》被明末收藏大家吴洪裕珍藏。吴临终时令人焚烧该画陪葬,幸为其侄从火盆中抢出,但已烧成大小两段:其中前段为吴其贞购得,称为《剩山图》;后段为张范我所得,称《无用师卷》。吴其贞曾亲往张范我家观《无用师卷》,这就是两段残卷第一次失之交臂。

  张范我,名伯骏,江苏丹阳人,善画山水。[3]庄淡庵是张范我的好友,他们两人博雅好古,经常互相谈艺论道,观摩名画。庄淡庵,字玉聪,号淡庵,江苏武进人,顺治四年(1647年)进士,仕至右庶子兼侍读。工诗,古文辞,善书画,擅写山水小景,荒率有笔趣,墨亦秀发,世称所画如墨濡素练,便出云烟。[4] 长于临池,雅好古玩,家多收藏。[5] 吴其贞3月8日到庄淡庵家中观画《董北苑风雨归庄图》,是日购李唐、肖照瑞、盛子昭、钱舜举等人画作。[6] 5月24日吴与庄一同到张范我家看《富春山居图》残卷。实际上,张范我根本不知道吴其贞收藏的《富春山居图》是烬余本,吴其贞也没有告诉他在宜兴吴子文家购得前一段的《剩山图》。7月吴其贞又从扬州到丹阳张范我家观画十三种书画(7月10日)。是日,吴其贞借了一幅倪云林和赵善长合作的《狮子林图纸画一卷》,望日,张范我又陪同吴其贞到亲家贺仲来和好友姜二酉家观看唐宋元书画数十种。看来,张范我是把吴其贞当作知交的。[7]

  既然张范我把吴其贞当作知心朋友,那么吴其贞收购了《剩山图》残卷一事为何没有告诉张范我?近在咫尺之物,本应于当时“延津剑合”;但吴其贞“深藏不露,秘而不宣”,此事也就“烟云飘散”了。下面笔者将分析第一次失之交臂的原因。

  第一,“深藏不露,秘而不宣”是吴其贞的书画经营之道。吴其贞出生在古董世家,他的父亲号豹韦(名不详),“好古玩书画,性嗜真迹,尤甚于扇头,号千扇主人,然不止千也”。[8] 他的族伯叔兄弟侄孙辈均以收购古玩古董为业。吴其贞目力过人,具有鉴赏家的实力,他过目的上千种书画的记录是我们研究美术史和鉴赏古画真伪的重要著作。我们可以从《书画记》(卷一)中的记载中得知他的一些情况。他经常来往于江浙一带,如杭州、绍兴、嘉兴、宁波、德清、苏州、无锡、常州、京口、扬州、太兴、金陵、宜兴等地,与当地的书画家和收藏家交往密切,《书画记》中提到的有:曹秋岳、邹臣虎、庄淡庵、张范我、张则之、季因是、顾维岳、陈以谓、张黄美等,均是当时声誉卓立的名人。故宫现藏的许多著名名画在《书画记》中均有著录,所录1000多幅绘画和书法作品,大多从扬州流入清宫被收藏。《四库全书》提要称:“其贞,字公一,徽州人。甾心赏鉴,常游苏州及维扬,与收藏家相往来,多观书画真迹及生平所自购者,各加品题,随手劄录。注明入所见年月,历四十余岁之久……然其胪彩甚博,于行款位置、方幅大小、印记、纸绢、装潢卷轴,皆以一一列备。其评隲真赝,辩论亦多确切。”[9] 足见吴其贞的鉴力颇有道行,不愧为古玩世家出身。

  作为古董世家后人的吴其贞,在鉴赏和观画(购画)生涯中,有着丰富的经验。他对唐宋元明清的许多绘画名作都曾过目,并作出自己的品论,特别是他对黄公望的山水画喜爱至挚。据笔者统计,吴其贞在《书画记》一书中记载大痴画作有百种之多,有标识的约近40幅。他在邹之麟家一次就看到40多幅;所以,《剩山图》的收藏对吴其贞来说,就备加珍贵了,甚至是对关系密切的友人,也需要守口如瓶。

  第二,作为古董商人收购古玩书画,是从商业利益出发,而不是从保护民族文化遗产的目的出发。唯利是图是古董商人的本质。吴其贞看了张范我的《富春山居图》残本,知道是“此图不惟大痴第一画,当为亘古第一画”,[10]“犹不能释手”。但张范我收藏的是后段,而前段在吴其贞手中,这幅画就艺术的完整性来说在价值上是“残卷”,那么吴其贞手中藏的《剩山图》便是“奇货可居”。

  第三,在封建社会里,文人画家的书画作品处于一种自我欣赏和互换馈赠的封闭状态,为私人所有;若当朝皇帝和群臣有所爱好,往往收购民间珍宝,也是为了供皇帝鉴赏,深藏宫内,作为私有财产。对于像《富春山居图》这样的“国宝”,吴其贞、张范我只是为满足自己的心理需求,满足一种唯我拥有的虚荣心理;要想让国家“山水合璧”从何谈起?

  第四,吴其贞对张范我的艺术欣赏水平是有所怀疑的,即印象不佳。吴其贞在《江贯道万壑千岩图绢画一大卷》中记道:“此卷有裱手朱启明者,劝张范我切为两段,以后段并题为一跋为一卷,将前段又切三小卷,呜呼!前人几经岁月写成此卷,一旦丧于斯人之手,宁不惟之太息耶?”[11]

  总之,《富春山居图》因张范我的不知情和吴其贞的唯利思想,“秘而不宣”地失去了“梦圆”合璧的一次机缘。

  再谈邹之麟,这也是一个与此事物有关的关键人物。吴其贞到宜兴吴子文家去购《剩山图》,就是通过邹之麟。

  邹之麟,字臣虎,号味庵,又号衣白山人,江苏武进人,明万历三十四年(1606年)举南乡士第一名,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中进士;福王时,邹官至都御史。后来明朝灭亡,邹自号逸老,好古力学,博极群书,兼擅山水,画宋元大家黄公望、王叔明,用笔圆劲古秀,勾勒点拂,纵横恣肆。自写心中块垒,文词歌诗,无所不精;并收藏晋唐书迹,商周鼎彝甚富。[12]

  邹之麟与吴其贞关系非常密切。崇祯十四年(1641年),邹之麟不远千里来到徽州求购颜鲁公祭姪文帖,并有二王题识。《书画记》(卷二)《宋高宗临智永千字·一卷》中记述:

  以上二种并记中颜鲁公祭文在仲元兄邱园上,观于仇斗垣手。同观者有武进邹臣虎先生。特来余乡,欲谋祭文,及见鲁公送裴将军出征诗后有太仑二王题跋,先生爱之购之,而却祭侄文。又出征诗是郭填者。时辛巳三月二十二日。[13]

  邹之麟对宋高宗临智永千字文一卷十分喜爱:“书法圆点,风神藻丽,为高宗绝妙之书”。[14] 邹不但喜爱宋元名画,也喜爱大痴山水画,尤爱颜真卿的书法。后来,邹想用千金购得《唐人双勾万岁贴一本》,未果。[15] 吴其贞在清顺治九年(1652年)仲秋六日在邹之麟家观大痴名画《天池石壁图》等22种书画,是日,邹又将自己收藏的大痴数十幅山水画供吴展观。[16] 可见邹对吴的器重,但吴其贞“未悉记”大痴画作的名称及具体幅数,特别是邹之麟是否将“临仿之作,以志玩耳”的《富春山居图》临仿本供吴其贞观赏呢?尚无法得知。

  邹之麟与吴正裕也交情甚笃,因此介绍吴其贞到宜兴吴正裕家观画并收购《剩山图》。吴正裕曾延造“富春轩”欲藏名画《富春山居图》,邹书写匾额《富春轩》,又在清顺治七年(1650年)为《富春山居图》作了长篇题词:

  邹之麟题识

  余生平喜画师子久,每对知者论子久画,书中之右军也,圣矣。至若《富春山图》,笔端变化鼓舞,又右军之《兰亭》也,圣而神矣。海内赏鉴家愿望一见不可得,余辱问卿知,凡再三见,窃幸之矣。问卿何缘,乃与之固旋数十载,置之枕芨,以卧以起,陈之座右,以食以饮,倦为之爽,闷为之欢,醉为之醒。家有云起楼,山有秋水庵,夫以据一邑之胜矣。溪山之外,别具溪山,图画之中更添图画,且也名花绕屋,名酒盈樽,名书名画,名玉名铜,环二拱一《富春图》。尝闻天上有富贵神仙,岂胜是耶!又闻子久当年元是仙人,故遗此迹与问卿游戏耶!国变时,问卿一无所问,独徒跣而携此卷,嗟乎!此不苐情好寄之,直性命绚之矣。彼五岳有《真形图》,而富春亦有之,可异也。当年此图画与僧无用,追随问卿,护持此卷者,亦是一僧,可异也。庚寅画,画题画人来,又适庚寅,可异也。虽然,余欲加一转鸿语焉,绘画小道耳,巧取豪敚,何必蚤计载之记中也。东坡不云乎:“雪上偶然甾指爪,鸿飞那复记东西。”问卿目空一世,胸绝纤尘,乃时移事迁,感慨系之,岂爱根犹未割耶。庞居士不云乎:“但愿空诸所有,不欲实诸所无。”嗟乎!余言亦太饶舌矣。野老邹之麟识。[17]

  这篇长跋将《富春山居图》的艺术价值与王羲之《兰亭集序》的艺术神韵相提并论,称赞黄公望和王羲之的书画是中国美术史上的“宝鼎”。邹对吴问卿收藏《富春山居图》的挚爱之情作了十分传神的描写:

  问卿病卒,以卷投火,子文易以他卷,遂成残卷。后子文致此卷先生,高索千金,时先生方困乏,无力售之。壬辰顺治九年(1652年),吴家将余烬卷分割两段,分别卖给了张范我和吴其贞。顺治辛卯八年(1651年),邹仿作此卷。并题识:子久《富春山图》,声称啧啧海内,余曾一再见于枫隐主人处,业为题识卷尾。倾友人持来,展玩不忍释手,因临成付本以志云耳。辛卯冬日,味庵老人记。

  清顺治十年(1653年)6月,邹又补题诗两首:

  山川图画自天然,何必丹青借笔传。

  此日真形已残败,却怜纸上化为烟。

  世盼分明是图画,一翻过眼一番无。

  劫灰已作千年话,何有区区一卷乎。

  癸巳六月避暑东郊,阅此有感,又题。

  我们从邹之麟为吴问卿家书匾额,题长跋、临仿作、作感怀诗等情况,可见邹吴情意相交,文人间儒雅风范,令人钦羡。但当吴家遭难、吴子文携卷求售时,邹为何不助一臂之力呢?而仅愿临仿一卷,以志云耳?

  一、姜诏书在《无声诗史》(卷四)中曾对邹之麟的为人作了传神描写:“骨性挺劲,气度傲岸,有不可一世之意……”看来邹有一股刚直的文人气节,他“高卧林泉近三十年”,其家居时,博极群书,尝手披二十一史,丹录数遍。文辞歌诗,迫古作者,使儒家一代文人雅士的形象出现在我们面前。儒家的道义和礼范是不能违背的。“乘人之危,夺人所爱”有悖于文人的气节和品格,清白自爱,忍痛割舍,是一位文人应做的道德之事。所以邹之麟拒购而临仿一卷,以志云耳。

  二、邹之麟是否真的是困乏无钱购藏呢?我认为这只是一种“托词”(千金索价是董其昌抵押的底线),他曾想用千金购《唐人双勾万岁通天帖一本》,但求之不得,可见并非资金匮乏。[18] 所以,他在清顺治八年(1651年),仿作一卷,作为纪念。

  三、临仿《富春山图》“以志云耳”,是邹之麟对自己心灵的一种安慰,也是文人画家自抒情怀的一种做法。虽然无真迹可言,仿作也可,只要原作的艺术精神尚在,不必太苛求。纵观现存的唐之前的传世名画,大多数是仿临,这些仿品在艺术上、技巧上、赋彩上、意境上能达到与原作的气势和风格一致,也可算是“乱真”了,仍具有极高的艺术水准和收藏价值。随着时间的推移,文人本着自我欣赏的清高傲气,在重新展示自己的仿临作品(或自己创作的画作)时,思念之情油然而升。回味无穷,自得其乐,也是对故人(吴问卿)的思念。后来,清顺治十年(1653年),邹之麟又题诗两首,抒胸中之逸情。诗情于道,意境深邃,使人读罢无限遐想家仇国恨,看着山河破碎,眼前的一纸丹青,只能化作烟云。

  四、邹之麟虽以丹青翰墨为绘事,却是技进于道,精于收藏。他收藏商周宝鼎,清赏自娱;酷好颜书,咀其精髓。画仿黄子久、王叔明,而潇洒苍毡,自抒灵性(无声诗史)。他对大痴的画更“情有独钟”,“精于收藏”,还将自己心爱之物如大痴画作供吴其贞观赏。吴其贞在邹家看了这么多的大痴精品,欲将《剩山图》收入自己囊中,“秘而不宣”,难咎“合璧”之事,也就不足为怪了。退一步讲,邹若用千金购下《富春山居图》(残本),重新装裱精心惜之,就不会有画作以后的劫难厄运了。所以说,《富春山居图》失去“延津剑合”之机遇,有邹的原因。

  二、第二次失之交臂:吴其贞与季寓庸

  清顺治十三年(1656年),《富春山居图》在张范我家收藏4年后,就又转到太兴季寓庸处收藏。

  季寓庸,字因是,太兴人,明天启二年 (1622年)进士,官至吏部主事。季寓庸辞官回乡后,即经营盐业,获资巨大,成为巨富。季寓庸欲收尽天下书法名画;然有志而目力不逮也。于是他就连赝品也肯买下,并扬言:我肯花钱买假的,自然就会把真的招来了。[19]《富春山居图》转到季寓庸手中的时候,季已是80岁高龄的耄耋老人了。饶宗颐在《富春山居图》释疑一文中写道:“我在冯平山图书馆见康熙六年静堂校刊《钱牧斋笺注杜诗》卷一尾页有‘太兴县八十老人季寓庸因是校’一行,可以想见无用师卷到了季因是手中,他已是耄耋之年了。”[20] 也就在这年4月,吴其贞到太兴季因是家中观画,在《黄荃寒菊幽禽图绢画一幅》记述:“是日所观,予记中登过者,如苏东坡九歌、前后赤壁赋、王右军袁生帖,米元章小楷挽辞、天机妙帖、黄大痴富春山图、王叔明听雨楼图、蔡卞赴朝帖、吴彩鸞诗韵。陈以谓集宋元画册百幅,计四本,皆名物也。先生见予目看、口详、手记、曰:君之能过于手挥七弦琴,目送千里雁矣。时丙申四月二十五日。”[21]

  吴其贞在季家又一次看到《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他的心情恐怕是另一番滋味。《剩山图》是《富春山居图》的前段,如果将《剩山图》之事告诉季因是,结果怎样?难于意料;故吴其贞仍是“秘而不宣”了。

  康熙七年(1668年)三月二日,吴其贞在扬州将自己的收藏字画古玩全部卖给了通判王廷宾。他在《胡廷辉金碧山水图绢画一大幅》中写道:“此图为扬州通判王公得于陈维仁手,公讳廷宾,字师臣,三韩生员,入旗出仕,官至山东臬司,降扬州通判。为人刚毅正直,士庶无不推重。近间往无事,见时俗皆尚古玩,亦欲甾心于此,然尚未讲究也。忽一日对余曰:我欲大收古玩,非尔不能为我争先,肯则望将近日所得诸物及畴昔宅中者,先让于我,以后所见他处者,仍浼图之,其值一一如命,尊意如何?余曰:‘唯唯’。于是未几一周所得之物,皆为超等,遂成南北鉴赏大名。公之作用,可谓捷径者矣。时戊申三月二日。”[22]

  通过这篇记叙,使我们看到一位软弱无能又无可奈何的吴其贞,也看到一位以势强人的官宦王廷宾。吴其贞没有详细写出他出让哪些古玩书画给王廷宾,但这次出让给王廷宾的古玩书画中没有《剩山图》。后来,王廷宾第二年题跋《剩山图》中透露是“戊申冬”,即大半年后“慨然复以此图见惠”,吴其贞从清顺治九年到康熙八年,时间经过16年之久,曾数次来扬州,准确时间不知。但我们从中知晓,吴其贞是不愿意出售“心爱之物”给王廷宾的,特别是“劫后余影”的《剩山图》。吴其贞在丹阳张范我家和太兴季寓庸家看到《富春山居图》残卷,都未向这两位知交吐露心声;却最终在官宦权势压力之下,将心爱收藏出售给王廷宾。第二年,王延宾另纸写下了跋文:

  王廷宾题识

  《剩山图》者,盖黄大痴先生所作《富春图》前一段也。自《富春图》出,脍炙天下人口,久推为名家第一,向为宜兴吴子问卿氏珍藏,顺治庚寅,问卿且死,爱不能割,直焚以为殉,其从子子文,不忍以名物逴烬之劫灰,乘其瞶乱,旋投以他册易出之,而已毁去其十之三四矣。是此图已遂不能复为全璧,题之曰《剩山图》。悲夫!然犹幸其结构完全,俨然富春山在望。其后段所存在,亦尚有延褒邮纸,然仅属矣。未右此段之偏有鬼神呵护也。子文真次图动臣哉。并为好事者多金购去,其后段久归之太兴季宦,而此前一段则为新安吴寄谷(即吴其贞)先生箧中密室。寄谷因为余购得《三朝宝绘图》,选汰再四,已略尽古今名人胜事,而尚未得成编。戌申冬慨然复以此图见惠,余览之觉天趣生动,风度超然,曰:是可与《三朝宝绘》诸图共传不朽也,因并出近所得元章先生《溪山雨余图》装成全册,计共十四幅,后之君子,其亦览此图而悲其所遇之不偶如此!康熙巳酉春壬二月望日,广宁王臣宾师识。[23]

  但是,《剩山图》为世人所知是人们从另一位画家程正揆的题跋中知道的。

  程正揆,字端伯,号鞠陵,别号清谿道人、青溪旧史,湖北孝咸人,客居江苏江宁(今南京)。官至工部侍郎,清顺治十四年(1657年)挂冠官,书法李邕,而丰颜萧然,不为所缚,山水多得董其昌指授,后则自出机轴,多用秃笔,笔触枯劲苍老,设色浓湛。其临仿题跋曰:

  《富春山图》为子久名画,经兵火失其半,所存者归太州季氏,丁酉余得见于白下(即南京),因摹仿此卷,又闻有全幅临本在吴门,证访之,青溪道人揆。[24]

  程正揆于清康熙八年(1669年)冬月到太兴季家亲自看到《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和到维扬王廷宾司臣家看到《剩山图》,这时世人才知道《富春山居图》还有前一段《剩山图》:

  巳酉冬十一月,予往泰兴尽观季氏收藏。《富春》去其卷首仅二尺许耳,精彩如故,诚子久逸品也。其题款标致可喜。尤物询有神护,此当为季物冠军。余展玩数日,后至维扬见卷首在观察王廷宾师臣家,火迹尤存,中有外缀二处,反为累,不听若其残缺,不害为《富春图》也。青溪又记。[25]

  程正揆从季王两家看到《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和《剩山图》两卷,心情是异常激动。他特别指出《剩山图》“中有补缀二处,反为累,不若听其残缺,不害为《富春图》”。吴其贞从吴子文手中买下《剩山图》时是残破卷,他当然尽力“补缀”,“整旧如新”,这是古董商必有的“技巧”。为了印证“补缀”,我们看吴其贞《书画记》中《臧良双雀图纸画一小幅》记道:“上面双雀以及花石尽皆剥落,只有黄大痴题识尚然无恙。余购之于王原吉,随将剥落裁去,只黄大痴题识。左边尚有空纸,余属元振兄补之双雀竹石于上。见者无不称为佳画,而不知是余一时游戏,可见鉴赏为难事也。时辛巳三月十六日。”[26]

  吴其贞对《剩山图》的补缀应该是精心的,无损于《富春山居图》的整体结构和艺术价值。程正揆在清康熙十五年(1676年)在他的自作《江山胜览图》后跋中写道:

  庐州太宗王廷宾,辽阳人,侨寓扬州,亦事收藏。余见《富春图》残帧,乃首段,仅二尺余。首欲语季君求完全以归,诚为破镜之合,未果。而王亦四旗去,殊可惜此会也。记之,青溪丙辰。[27]

  己酉到丙辰相隔七年,程振揆重新在自己的绘画中题写心中的感叹,想“破镜之合”;终因王廷宾回乡探亲,而“失之交臂”,真是可惜之极。程正揆是有心将季王两人收藏的《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和《剩山图》破镜圆合,但不知季因是何故对此事并无兴趣。

  按理,季因是完全有能力和财力将王廷宾收藏的《剩山图》收购,但事与愿违,“延津剑合”终难以连辉。

  笔者认为:第一,季收藏《富春山居图》的时候已是耄耋老人,[28] 无心于玩赏和收藏。

  第二,季已在赝品收藏上尝尽苦果:“丙申四月十日陈以谓将赵千里等大幅画裁前下者,后归太兴季吏部。陈以谓人称书画侩子手。”[28] 虽然季寓庸说自己肯花钱买假的,自然就会把真的招来了;但明末清初的字画市场造假之风猖獗,季寓庸恐怕也多受其害,无力抗拒这股造假邪风。

  第三,《剩山图》的传闻故事虽已听说,但季未看《剩山图》是真是赝,又闻扬州王廷宾是位附庸风雅艺术并且古玩知识浅薄之徒,故认为没有必要结交。

  第四,季因是的侄子季振宜是毗陵唐孔明的女婿,季唐是儿女亲家都是书香之门,他们各藏“无用师卷”和“子明卷”(即临仿之作)在手,非常巧合;他们不会不谈及各自收藏《富春山居图》的艺趣,[29] 所以季因是也就不为“求全”所动。

  另一方面,王廷宾觉得《剩山图》天趣生动,风度超然,与自己收藏的《三朝宝绘图》共传不朽,没有“合璧”之意。所以程振揆感惜此事,无“破镜之合”也就在情理之中,两幅残卷在此第二次失之交臂。

  台北故宫博物院院长周功鑫说:“我们能将看到这幅画作的全貌非常有福气。甚至连清朝的乾隆皇帝都没有那个福分看到全貌。”[30]《山水合璧—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特展,是两岸人民心灵的交融,是中华民族文化同根同源同脉相连的见证。今天,一幅完整的《富春山居图》呈现在世人面前,令人感慨颇多。我们还应该感谢吴湖帆先生,因为他精心收藏的《剩山图》,才使今天深藏故宫的《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终成“合璧”。他与吴其贞、王廷宾收藏《剩山图》的目的有着本质的不同。吴其贞是为利缘之欲,而“秘而不宣”,王是要与他的《三朝宝绘图》册合为共传不朽。吴湖帆先生用他慧眼识宝的经验,将《剩山图》用鼎易之,铃印题识,吟诗临仿,以锦缎香木精心呵护,收藏在“梅景书屋”内,是梅景书屋第一名迹。当国家劝他将《剩山图》献出由国家馆藏不至流落民间遭劫时,他义无反顾地用他博大的心胸和爱国热情献出“国宝”,才能成就今日之含浦珠还复成合璧之盛事。他在《剩山图》卷末题咏:“化情尘土叹石渠,清秘深宫妒剩山。”[31]好一位艺术家的豪情抒怀,令人感动。深藏宫中的《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残本,若没有吴湖帆先生捐赠的《剩山图》,就没有今日两岸合作的盛事《山水合璧—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特展。吴湖帆先生的道德风范和爱国之举,将吴其贞和王廷宾的人品和气节比得黯然失色。

  《富春山居图》两次在流传中错失“合璧”良机,其主要原因是:吴其贞“秘而不宣,深藏不露”,为利所困;王廷宾“叶公好龙”,附庸风雅;邹之麟傲首拒购,临成副本,为儒教所缚;季因是年老财乏,饱尝赝苦,无心合璧;程振揆梦圆连辉,破镜重圆,失之交臂,遗憾之极。从而使这幅中国山水画中的极品,在360年后的今天才“延津剑合”,“合璧连辉”。

  笔者对《富春山居图》研究尚浅,仅从《富春山居图》两次错失“合璧”良机,略谈个人浅见,希望有更多的学者、画家、史论家从不同视角和见解,来探讨《富春山居图》的艺术价值、历史价值和现实意义;希望能在此看到更多具有丰厚的学术价值和史料价值的美文,把《富春山居图》的研究提高到更高水平。

  注 释

  [1] 指晋时,龙泉、太阿两剑在延津会合之事。见《晋书》张华传,后以“延津剑合”或“延津之合”喻因缘会合。

  [2] 吴其贞《书画记》,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2006:190-192 。

  [3] 俞剑华编《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上海: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81:823。

  [4] 同[2]P929。

  [5] 同[2]P185。

  [6] 同[2]P185。

  [7] 同[2]P199-206。

  [8] 同[2]P2。

  [9] 同[2]P1。

  [10] 同[2]P190。

  [11] 同[2]P277-278。

  [12] 同[2]P136。

  [13] 同[2]P136。

  [14] 同[2]P284。

  [15] 同[2]P213。

  [16] 刘万朗主编《中国书画辞典》,华文出版社1990:143。

  [17] 台湾《艺术家》杂志2011年6月号,P243-244。影印书写体:《黄公望史料》,温肇桐编,上海: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63:56-57。

  [18] 同[2]P284。

  [19] 朱铸禹编《中国历代画家人名辞典》,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2003:P648。同[3]P506。

  [20] 饶宗颐《〈富春山居图〉释疑》,载《富春山居图真伪》。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10:42。

  [21] 同[2]P281。

  [22] 同[2]P440-441。

  [23] 徐邦达《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真伪本考辨》,载《故宫博物院院刊》1984:27-37。

  [24] 温肇桐编《黄公望史料》,上海: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63:62。

  [25] 查永玲《“剩山图”质疑—兼论〈富春山居图〉的绘画风格》,载《千年遗珍国际学术研讨会文集》,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2007:665-672。

  [26] 同[2]P135-136。

  [27] 同[25]P665-672。

  [28] 同[2]P277。

  [29] 饶宗颐《〈富春山卷〉有关人物小记》;载《富春山居图真伪》,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10:108。

  [30]《名画合璧让两岸跨越文化分歧》,《参考消息》2011年6月3日十三版。

  [31] 童衍方《山水合璧—黄公望与富春山居图特展观后记》,《新民晚报》7月6日B5版。

(责任编辑:刘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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