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美术批评者何?关于美术创作现象的臧否、评议者也。然而时下的美术界有两种对于美术批评的误读：或把批评引申为推广、策展等商业行为，或把批评等同于西方现代、后现代的理论、文论流派，以至于我们已经很少见到直指当下切中时弊言之有理论之有据的批评。事实上，美术批评既要敏锐地发现并指出当下美术界存在的问题，又要通过逻辑的思辨和学理的叙述指明正确的前进方向。本期两位作者均在一定程度上参与了当代美术创作实践，又从理性的立场出发对于现象进行了深入而成熟的思考，他们共同指向当代美术创作的一种“浮躁”的现实，相信能够给广大美术家带来一些积极的启示。 主持人/祝帅

　　“学院工笔人物画现象”评议

　　老戥

　　中国画经过20世纪画家们数十年“创新”性努力，在80年代中期，部分学院画家成就了一种崭新的工笔人物画样式，作品频繁入选全国大展并获奖，从而成为中国画坛关注的名家。随即，画界对此类工笔人物画风格样式的赞扬、追慕和效仿，在全国渐成气候。这一绘画样式有别于历代工笔人物画的模式，是新式美术教育的直接产物，我们可称之为“学院工笔人物画”。描绘当代青年女性，极尽传统中国绘画技艺之能事，并能凸显画家个人风格和样式，是“学院工笔人物画”名家的突出成就所在。人们赞扬、追慕和效仿的是“学院工笔人物画”样式，但痛斥、谩骂之词也聚焦于此。

　　笔者认为，赞扬、追慕和效仿与贬斥、谩骂并存的“学院工笔人物画现象”背后，是近百年来中国画遭受西方文化冲击和影响下，当今中国人在接受西式教育体系，审美观念失去“统一”，内心纠结的表征，是为风格而风格和盲目“创新”时弊的集中表现，更是对中国画传统有意或无意的误读。这其中反映出当代人两种截然不同的心理。

　　相对而言，赞扬、仿效的原因较为简单。

　　其一，反映趋利心理与“共性”美感的追求。此种样式的作品雅俗共赏，深受大众喜爱，画者有名或无名，单凭技艺的精良即可相对容易地获得经济利益。这一点，与时下中国民众的一般性审美意识、需求和经济能力有密切关联，美术家、美术批评家均无能为力或影响力量甚微。其二，学院教学体系的作用。“学院工笔人物画”名家身处高等院校且颇有影响，在自觉与非自觉之间，他们直接来源于写生的工笔画样式，首先在全国高校美术院系的工笔人物画写生、创作中直接被认同，并有效地在各地获得推广。换言之，这种样式更符合植根于西画认识的初学者对中国当代工笔画的表面化领悟，使趋利的效仿者与日俱增。而且，其中不乏因效仿“学院工笔人物画”名家样式而成名者。其三，照相机的普及与复印技术的广泛应用，使效仿群体扩大化。伴随参展、获奖的功利心理，临摹照片，甚至将照片复印、放大再加以复写、拷贝……稍加组合或修改，表面化地模仿“学院工笔人物画”名家样式和情调，即可送展。由于其作品在勾线、染色等技巧符合传统技法的基本要求，或者具有内容的适时因素，加之人情世故的介入，参展、获奖也能成现实。这也是褒贬并存的“学院工笔人物画现象”进一步扩大化的主要原因之一。

　　然而，“85思潮”之后，“学院工笔人物画”新样式也被归入中国画改良者的范畴。无论此类名家的作品如何以谨严的造型、精善的绘画技法为大众所称道，无论力主以西方现当代绘画观念移植中国画的画家和理论家们如何肯定“学院工笔人物画”名家，还是有相当多的专业人士痛斥“学院工笔人物画”何等“甜”、“俗”。分析对“学院工笔人物画”贬斥者的观点，大体可归纳为以下几点：

　　首先，以“甜”、“俗”作为对“学院工笔人物画”名家作品格调的定性评价，意在与“苦”、“涩”、“雅”对立起来，着眼于作品描绘对象、造型及其敷色，从根本上否定“学院工笔人物画”。他们认为，除画面所再现的外表漂亮，“搔首弄姿”而内在空洞、情窦初开的幼稚女生媚态之外，毫无内涵。即便描绘老人，也只是“简单的技能展示”。其次，参以西法的“写实”造型，又将形象所具有的简单内涵一次性述尽，缺少了令人回味的传统中国画的意蕴和意境。再次，精描细绘的“媚眼”和脂粉气十足的朱唇粉面，俗称之“死羊眼”、“红嘴巴儿”，正好迎合了世俗社会“庸俗者”的追慕，而丝毫不存在人物形象内在的富贵或纯真。

　　最后，画面人物与人物之间、人物与景物之间，存在单摆复搁的问题。人物为单体或群体肖像的分置摆布，有的近乎呆板;所画景物与人物之间，不存在内在意义的关联。

　　笔者认为，“学院工笔人物画现象”是当代中国艺术接受群体真实心态的体现。其中，有肯定的欣赏，也有缺少自信的盲从与功利性投机，或许还有厌恶或嫉妒。然而，“学院工笔人物画”毕竟已经成为我们这样一个快餐时代独特的文化景观：褒扬、追慕和效仿，使“学院工笔人物画”名家声名显赫;而贬斥、谩骂，则令“学院工笔人物画”名家更加受人关注。□

　　老戥 太原师范学院美术系副教授

　　从两届全国美展版画无金牌谈起

　　张咏清

　　中国当代版画创作曾经几度辉煌，从新兴木刻运动，到版画艺术群体林立，使得中国版画一度在美术界独占鳌头，成为引领中国美术向前发展的生力军。然而，光阴荏苒，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中国版画迅速从顶峰坠入谷底，不仅丧失了领先的位置，甚至连“国、油、版”前三的位置也难以保持，逐渐被边缘化，退居于雕塑和水彩之后，成为当代画坛的配角。特别是在第十、十一届全国美展上连续缺失金牌，使当代版画创作遭遇了十分离奇而又极为尴尬的局面。版画在连续10年时间里没有产生金牌作品，不管如何解释、如何辩护，当前已经“精英”化了的版画界，均无法自圆其说。特别是自命不凡以“精英”、“学术”自居的少数版画创作者，面对这种十多年创作不出社会认可的高质量版画作品现象，“精英”和“学术”的价值体现在哪里?但这个“无金牌”之账如果都让“精英”们承担，也有失公允。那么版画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是创作方向，还是组织不力，抑或是作者自身创作不努力?

　　时下，美术创作充斥着急功近利之风。国画忙笔会，油画忙市场，雕塑忙城建，这是商品市场经济下画界纷纷忙挣钱的真实写照。而既不能参加笔会露脸，又不被市场看好无钱可挣的版画，无可奈何地盯上了展览，创作作品向官方展览语境靠拢成为作者自觉或不自觉的选择，以入选展览作为创作的最终目的，作品产生的路径和归宿即自然地沿袭着这一公式：创作—展览—仓库，缺少了收藏陈列，看不见市场循环，成为了一次性展览的快餐消费。于是，版画创作的激情被入选参展的理性取代，永恒的艺术魅力让位于对展览的方向、要求及趣味的功利性算计。由此，一些业余作者为了生计放弃了版画创作，一些想尽快小康的专业作者放下刻刀挥毫画起了水彩、国画和油画，而留下坚守版画创作的也大都已经成为专业作者的业余制作，甚至连一些在版画界有头有脸的“名人”，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地放弃了版画艺术。这种心浮气躁下产生的功利性的“展览作品”，怎么可能产生永恒经典之作?

　　由于受到“版”的限制，决定了版画不易过大，属于小画幅的画种。所以应遵循小巧、精致的审美属性。如今，在大画面、大制作、大场面的美展语境影响下，版画日渐向国画、油画等看齐，背离自身的审美特性和规律，舍小求大，欲与国画、油画论高争大，使参展的画幅越展越大。在近期举办的第十七届全国版画展和第十一届全国美展版画展览上，参展作品的幅面几乎都在1米以上，特别是获奖作品，大都在1.5米左右，有的甚至达到2.7米及以上。幅面之大，连国画、油画都望“版”兴叹。这种放大只能越放越空，越大越弱，走到空洞无物的地步，挟大充美。翻开当代中国版画发展史，其实很多版画精品在“小幅”之列，是那些追求以大取胜的大幅面的粗制滥造之作无法比拟的。

　　当前的一些以“前卫”面目自居的版画作品，抽离了具体表现内容，追求纯形式的展现和毫无内容配合的形式卖弄，虽能显示一下技巧花样，但与形式美感丝毫不相干，体现在画面上，往往是一些流行商标和传统审美元素的简单拼凑，以及简单生硬和不知所云的基本形式元素的堆砌。其所谓的形式感不是与内容相互依存，而是相互矛盾相互排斥的孤立外皮;不是给人以赏心悦目，而是给人以生硬、刺激，与中华民族的真、善、美的审美原则相背离。

　　版画作品在寻找时代语言方面，进行了一定的探索和努力，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但不可否认，当前版画在寻求语言突破与内涵精神的表现方面没有得到均衡、协调发展，出现了重语言轻精神的状况，导致版画作品内涵精神品质的蜕化和衰弱，这应该是当前版画作品最不能令人满意的地方。此外，现实的版画否定了优秀传统，冷落了老一代版画家，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失去明确的创作方向，没有核心的价值目标，这个花样不断转换的版画创新，它的最终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上述因素的存在，造成了当前版画界作者淘汰快，作者面孔转换快，老人转行，新人辈出，成熟作品日渐减少，半生不熟之作日益泛滥的“可惜”局面。一种事业的发展离不开其核心组织机构的引领和推动，尤其是远离主流媒体的处于边缘地位和民间的创作队伍和作者，更需要“组织”关爱。版画组织必须具有重新开拓中国版画事业的勇气，必须具有为中国版画事业鞠躬尽瘁的奉献精神，迅速调整发展方向，采取科学而有力举措，才能尽快带领当前这支老弱病残的版画创作队伍走出低谷。当务之急是举办一些规模较大的版画展览和版画研讨活动，确立引领方向，提振作者信心，使版画创作尽快回升到健康向上、出精品出人才的繁荣局面。

　　版画经历过大红大紫成为中国艺坛璀璨明星的阶段，而今受市场经济的冲击，处于艺术市场的谷底状态，出现创作人员离散，版画作者日渐减少，版画作品质量也日渐下滑，这些都是艺术发展的正常现象，不必大惊小怪。作为版画人或版画作者应冷静沉着泰然处之，这种大浪淘沙—淘尽泥沙始得金，是艺术发展的总规律。那种轰轰烈烈、泥沙俱下的运动不一定是版画艺术发展的福音，而能在困境中坚持、坚守的作者，则是版画事业发展的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总之，当前中国版画未能出现令社会满意的优秀作品，其主要原因即是版画作者创作心态深受纷杂浮躁的艺术市场干扰，一些作者丢失了版画的事业心和使命感，没有了版画创作的激情和冲动等因素，造成了当下中国版画在低谷中徘徊不前的困境。□

　　张咏清 重庆文理学院美术学院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