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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边随想

2011-12-26 14:22:43 夏湘平

  我自幼喜好书画,但其实也只是懵懵懂懂随天性而为。大约五岁时,在我家阁楼上偶然发现了一个祖父放绘画颜料的小木箱,里面色彩斑斓,极为耐看,于是我便东涂一下、西抹一笔地嬉戏了起来,越玩越有趣,当家里人寻找到我的时候,已经是满身花花绿绿了。从那以后,我便对“胡涂乱抹”更为喜好了。

  擅长隶书的父亲常给乡邻撰写楹联,磨墨牵纸自然成了我的差事,长期的耳濡目染使我对书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习字也就从这时候开始了。每当夜幕来临,一盏如豆的桐油灯伴着我完成每日的习字课程。起初临颜真卿楷书,后来父亲为我找来一本何绍基的隶字帖,它便成为了我学习隶书的第一个范本。出于对这“蚕头雁尾”隶书的偏爱,练至十三四岁时,一日有人来请父亲写对联,父亲脱口而出说:“湘伢子,你来写吧!”就这样,我便“粉墨登场”,开始了我的“处女作”。这是少年成长间的“笔墨”第一次得到父亲的认可。父亲的意思是要锻炼我的胆量,而我则感到莫大的鼓舞和鞭策。从那以后,直接来请我写字的人也便多了起来,我习字的积极性、自觉性也就愈加高涨了。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我投考军政大学参军入伍。毕业后我留校工作了8年,书画的特长于是有了用武之地;后调入广州军区美术组,从美术创作员到美术组长前后从事了16年专业美术创作,其间到广州美术学院进修,补充了绘画营养,先后创作了多件作品参加全国全军美展并且出版成册。20世纪70年代中期被调到总政治部负责全军美术、书法工作。随着工作调动,地区环境改变,眼界也更为开阔,为我学习书法绘画提供了更多的便利和参照,根据自己的经验,渐渐领悟到学习隶书必须师法“汉碑”才能窥得门径。

  在前后10余年间的寻寻觅觅中,我依次接触了点画圆润的《曹全碑》、工整规矩的《乙瑛碑》、笔力劲挺的《礼器碑》、粗犷朴拙的《张迁碑》、结体随势的《鲜于璜碑》,还有《史晨碑》等。我本着“察之尚精、拟之贵似”的原则进行临摹学习,不论寒暑,耐得寂寞地沉潜涵泳其间,也才深刻体味孔子听邵乐而三月不知肉味的快感。通过广临博取,不仅熟悉了各碑的个性特点,同时也把握了隶书的共性规律和基本技法,逐渐在自己的潜意识中形成了对不同汉碑的审美倾向,我偏爱高古朴拙、自然天成的格调,并且将这种审美倾向与习书爱好融入到自己的书法创作中去。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石门颂》的临帖本,眼前顿然一亮,如同邂逅久违的故人,它那苍劲率意的线条,那宽松奔放的结字,字里行间的潇洒自然,流露出一种纯然天趣,这种笔间风情正是我心系多年的追求所向。从此,我更将此贴视若拱璧、爱不释手。当年我在总政上班,每天来回几趟班车要浪费不少时间,我便随身携带它在班车上边翻边读,从笔法、字法到章法逐渐地心领神会。数年之后,人们便开始认为我写的隶书是《石门颂》的嫡亲后裔了。《石门颂》与其它属于“庙堂气”的汉碑八分书不同,它带着“山野气”的民间自由气息,有“隶中草书”之称。清代张祖翼曾跋此碑云:“三百年来习汉碑者不知凡几,竟无人学《石门颂》者,盖其雄厚奔放之气,胆怯者不敢学,力弱者不能学也。”告诫初学者不宜取法。而我偏对它情有独钟,吃透消化变为己有,不得不说是长期广临博取汉碑而进一步升华的结果。

  20世纪80年代初成立中国书法家协会,自那以后的20年间我连任三届常务理事和创作评审委员,书法活动日益频繁,随着接触面的拓宽和学养的积累,我对书法的认识也得到了进一步的深化。

  如今,好习隶书的人很多,但部分人师法当代名家的趋向比较明显,甚至有人摹仿我的字,我总是劝他们不要学今人,应该“取法乎上”,直接去师法汉碑才能少走弯路。历史上凡是在书法上有造诣的书家,无一不是“溯本求源”的探索者。

  学习隶书传统,除东汉时期的碑刻外,还有古隶阶段的木牍、简帛、刻石,其风格之多样、造型的奇特、趣味的多变,会给学隶书者提供丰富的信息。如果我们能领悟其审美上的异同,找出规律,我们便能在创作上获得较大的自由。“学古变古”、“学法变法”,营造个性化的艺术形象才会有可能,是单学一本帖无法做到的。

  法是可变的,“变”是书法的生命,一部中国书法史由篆而隶而真而草的演进就是不断变法的历史。汉碑“各出一奇”就证明了不受成法的束缚,各自创造出个性鲜明的形式美。但是,我们必须认识到“法可变”是在“有法可依”的基础上进行的,不要以为“任笔为体”的自由挥洒便是书法。苏东坡说:“我书意造本无法”,这是智者之言,他厚积薄发达到了“非法法也”的境界。

  无论怎样的书法风格,线条是其首要因素,它不仅是结字的构件,而且自身具有独立的审美价值。呆板、僵直、无变化是线条的大忌,应表现出力感、动感、节奏等艺术效果,才能形神兼备、气韵生动。因此控笔技巧是书家的基本功,轻重缓急、提按顿挫、逆顺使转尽在腕指之间。个性风格是书家书艺成熟的表现,是指作品能给人提供新鲜的美的享受。书写有高低之分、美丑之分、雅俗之分。美的雅的作品才能引起欣赏者的愉悦和共鸣,而丑陋低俗的书写,人们是不屑一顾的,更谈不上什么个性风格了。即便自诩有风格,那也多是哗众取宠而已,与学习与观瞻,其实并无可取之处。

  我就是基于上述认识进行学习和探索的。“看似寻常最奇崛,成于容易却艰辛”。用王安石这两句诗来形容书法学习和创作的全过程是最恰当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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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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