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是写字，但写字不等于是书法。写字，只要写得正确、清楚、规范就可以了。但是书法艺术是要求把字写得美，含有感情，令人欣赏，受到感动，得到乐趣。很多学者认为，书法是中国文化中的最高艺术。现代书法家沈尹默先生说过，它无色而有图画的灿烂，无声而有音乐的旋律。美籍华裔学者蒋彝先生也曾指出：“我们认为书法本身居于所有各种艺术之首位，如果没有欣赏书法的知识，就不可能真正理解中国的美学。”其实也可以说，不懂得中国书法，就不能贯通中国的文化和艺术。

　　“写字”和“书法”的区别在哪里呢?

　　其区别是“技术”和“艺术”的区别。我们练习写字是在练习把字写得周正、清楚、美观，这里说的美观也是容易看的意思，属于技术范畴。要把字写出时代精神、个人风格、文化底蕴来，这就是把写字提升为艺术了。

　　那么，什么样的“写字”才能称为书法呢?

　　1.要让字活起来

　　好的书法是有生命活力的，像人一样，有精气神。

　　宇宙间有生命的物体，都会焕发一种蓬勃的活力，杜甫有诗云：“亲故伤老丑”。杜甫诗中多次将老和丑连在一起，“老”不一定丑，老而衰才显丑，为什么?血气已衰，肌体干瘪，自己的感觉与别人的感觉都不好，所以“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看白头”。今天，那么发达的美容化妆行业目的都是要保持或恢复人的青春，因为青春是美丽的。中国汉字的书写之所以成为了艺术，也是因为它表现了一种青春的活力、生命的活力。

　　古人将好的书法都比作大自然当中特别有生命力的事物，比如：龙的飞腾，凤的舞蹈，挺拔的长松，飞翔的大雁，还有插花的舞女，映水的红莲……赞美它们线条运动生机勃勃。梁武帝说王羲之书法“字势雄逸，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也是在赞美它充满健康、优美的生命感。好的书法，线条都是活着的，有神、有气、有骨、有肉、有血，有立体感、力量感和速度感。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的线条血气充盈，骨肉均适;怀素《苦笋帖》中的“乃”字,线条具有速度感和力量感(图24)。可以这样说，只要线条是血脉充盈的，结构是饱满的，无论何种书体，都会富于生命光彩。

　　人类生命活力的美的体现之一就是舞蹈，全世界各民族都有舞蹈——人类感情迸发时最直接的运动，语言不通，但是歌舞却能相通。全世界能把舞蹈精神化为文字书写的，只有中国的汉字。中国书法最富有舞蹈精神，所以常被人们形容为“龙飞凤舞”。唐代大书家张旭见公孙大娘见器舞而悟笔法，最优美的舞蹈都有和谐的韵律，这种韵律都可以和中国书法艺术相通。比如张旭《古诗四帖》(图25)中的一段：“北阙临丹水，南宫生绛云。龙泥印玉简，大火炼真文。上元风雨散”，从中可以想见公孙大娘舞蹈的神韵。甚至就连迈克尔·杰克逊的现代舞步也可在中国书法中找到比拟——它们都近似于晚明张瑞图等人的“折笔”，如张瑞图《五绝诗轴》。

　　中国书法的生命活力还表现在：它的字、句、行、篇往往饱含感情。世上生命从低级到高级具有各种形式，人类是最高级的生命，有丰富的内心世界，因此好的书法在表现人类的生命活力时，自然饱含书写者的内心情感。现代书家吕凤子就主张书法线条要表达“某种激情或热爱”。音乐诗歌能直接抒发情感，书法也能表现这种内心的情感，而且表现得更为恒久。如怀素《自叙帖》线条，就抒发了暴风雨般的激情。特别是“满壁纵横千万字，戴公又云”、“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如，皆辞旨激切，理识玄奥”两句抒情性极强，不识汉字的人和不识草书的人也可以感受到其热烈的激情。颜真卿的《刘中使帖》(图26)是他得知两处军事胜利、感到非常快慰时所作，全帖笔势纵横奔放，最后一字“耳”的末笔贯穿全行，正如杜甫听说官军收复河南河北时所唱名句“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到洛阳”，表现了欣喜欲狂的心情。而且“英风烈气”见于笔端。

　　中国书法生命活力可以达到经历千年岁月而依然能感动人，它可以成为一段生命历程不可复制的写照。这段历程往往是人的一段美好时光，一段铭心刻骨的生活经历。如今西安碑林进门第一通碑是唐玄宗隶书《孝经》，那丰腴美妙的书法，让我们想到他和杨贵妃的爱情故事。盛唐是以壮丽为美;杨贵妃以丰腴妩媚著称。我们从唐玄宗书法中可以看出盛唐审美之风，壮美与丰润之美都不是肥胖，因为杨贵妃还是当时第一流的舞蹈家。

　　事实上，中国书法对生命活力的执著追求不仅表现在一幅幅具体书作中，同时还表现在中国书法的整个发展过程中。只要仔细观察一下，我们就会发现：从甲骨文、金文、小篆、隶书到草书、楷书、行书，汉字书法的线条、结体从稚拙到灵动、从象形之美到纯造型的抽象之美，一直是在成长着、发展着，生命活力表现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激昂(图27)。

　　2.书法抽象了自然万象之美

　　大自然到处都是美的踪迹，书法家就是要用心去寻找美的踪迹，用字写下来，写下自然之美，也流布了自己的精神之美，自然的精神，主观的心灵，融为一体，流布为一篇美的行迹—书法，这是典型的中国式的天人合一的哲学体现。中国的书法遍布名山大川，与自然之美融为一体，所谓“积健为雄”，“妙造自然”，“生气远出”，“真气弥满”，“万象在旁”。如《石门铭》、《石门颂》、《华山碑》、《瘗鹤铭》都是与大自然的气韵息息相通的作品。用汉代蔡邕的话来说“纵横有可象，方可谓之书”，就是说书法要把自然万象中美的事物抽象成为字，这样的字才可以成为是书法。这样的书法就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印刷体字了。

　　宗白华说：“王羲之的字，没有汉隶那么整齐，那么有装饰性，而是一种自然可爱的美。”楷书也要写得潇洒纵横，不一定拘谨地守着方正平直的规矩。魏晋时期的书法之所以非常高妙，就是因为那些书家完全按照字本身的实际形态写出它们最美的样子，而不夹杂、固执自己的私意习惯。我们学书法也要懂得这一点，不能因为自己喜欢方整，就把字一律写成方整，喜欢细长就写成细长。唐代书法家的楷书，应规定入矩，表现法度到了极致，不再有魏晋书家的飘逸潇洒的气象了。我们看王献之的《洛神赋》(图28)，各自大小随其自然而变化，字的排列参差有致，有很多奇突的变化，整体看上去十分舒展、流畅而又有一种“神骏”之气，再仔细看看每一个字的结构又都极为严谨，可是通篇的字和章法又那么的自然，这真是得到了自然美的极致了。

　　汉代书法家蔡邕说：“夫书肇于自然。”他又说：“纵横有可象者，方得谓之书矣。”(《笔论》)按照他的说法，书法要表现天地之间一切有象可观的事物的美。自然万类，人生百态，所有正在飞、正在动、正在成长着的事物之美，都可以寓之于书法中去。而汉字的起源就是描摹可象的事物，最早出现的就是象形字。这是汉字的基础，也是书法的基础。

　　中国书法自古以来就把自然美的价值蕴含其中，对大自然的美作了热情的赞颂，并把大自然的美作为创作的根据、评价的标准，以至成为中国书法重要的美学基础。

　　好的书法可以写出字的自然动态来，甚至于可以写出表情来。宋代大书法家苏东坡写的《罗池庙碑》，这“鹤飞”二字真像要飞起来一样。唐代大文学家韩愈写的“鸢飞鱼跃”四个字，则像鸟在天上飞，鱼在水里游，动态十足，悠然自得(图29)。

　　这里我想谈一谈书法的质地之美。书法的质地似乎还很少有人谈过，我是因为多年来温习三希书法—《快雪时晴帖》、《中秋帖》(图30)和《伯远帖》想到的这个话题。

　　所谓“质地之美”，是指好的书法不用色彩，只用水墨就能焕发光彩，因为它的线条能表现出一种独特的质感。这是一种本色的美、真正的美，就像高级服装色彩都比较单调，只突出衣料本身的质地一样。

　　为什么从唐太宗到清代帝王都喜欢王家的字呢?就拿最近的乾隆皇帝来说，是他建立的三希堂，他也是爱王家字入骨髓的人物，他同时十分爱玉，有“玉痴”之称，他喜爱王家字是与其具有玉质之美有关系的。

　　王羲之、王珣、王献之的书法线条都有玉的质地之美。“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是刘禹锡对于历史兴衰的感叹，也提醒了我们王家的书法其实是贵族文化的代表。中国文化极重视玉，因为它有“五德”，极坚硬而又极温润，极绚烂而又极平淡，内部富有光彩，但这光彩是含蓄的光彩。玉文化在那时候也是贵族文化，《快雪时晴帖》、《中秋帖》和《伯远帖》的书法都有玉的质地之美。

　　若用质地来分析，那么我们发现，颜真卿书法有松柏苍劲的质地、壮士健硕的质地，如其《自书告身》中“为天下之本，乃元良之教”(图31-1)10字。苏东坡书法具有雄才文豪或健康美人的丰润质地，如《前赤壁赋》中“望美人兮天一方”(图31-2)7个字。我们再来看元代著名道士张雨的书法，它的字很像深山老林中的植物。这种植物的生命力很强，年代久远，浸透着一种苍苍翠翠的感觉，如《题画诗卷》(图31-3)。

　　汉字是有线条组成的，首先线条要美，还有组合的结构要美，这才成为书法。下面先来看一下书法的线条。

　　书法的美感都起始于每个字的一笔一画，这些都是基本线条，这些线条构成书法要有几个特征：

　　第一，它是手写的。手写的文字能够表达出书写者的思想感情，而且随着人的变化而变化。甲骨文、金文，原本也是手写之后或刻或铸的。它与借用辅助工具作出的几何线不同，几何线是自然科学图形线，是客观物体量的科学表示，没有感情色彩和艺术特征。

　　第二，书法线条的书写工具和使用的原料是中国毛笔和水墨。中国毛笔尖、齐、圆、健的四个特点，使得它在艺术家手中能够表现出千姿百态的线条形式。水墨的应用就使得书法线条千变万化、无比丰富。

　　第三，书法线条有力度，有力量感;有速度，有运动感。

　　字无论大小、肥瘦都要写得“有劲儿”，这就是线条的力度。线条的力度除了用笔的功夫以外还要有用笔的速度，线条有速度感就会活动起来产生一种动态。书法技法讲“疾”、“涩”二字，就是指书写速度，书写速度不一样，写出线条的动势、动感就不一样。而且好的字它是活的，它在动。书法作品中的运动感并不全是指位置的移动，也是指一种势态、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令人常看常新。

　　第四，书法线条有厚度，有立体感、空间感。

　　写在纸、绢等各种平面介质上的字，要能显现出一定的厚度，有立体感，好像它占有了空间，甚至联系着时间。千百年来书法家们都在讲“中锋”用笔，都是在强调线条的立体感、空间感。

　　有了上面讲的这些基本特征再加上艺术化的组合—美的造型就可以称为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