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丘神码“神为我用”思想的艺术表达
2012-02-02 09:32:01 姜彦文
以民间祭祀“行雨龙王”为例
一
内丘县位于河北省南部,邢台市的西北部,具有悠久的历史。一般认为,学界对内丘神码的发现始于20世纪80年代中期①。从学术史的角度来看,从发现至2008年《中丘文化荟萃·内丘神码》出版之前,是内丘神码研究的第一个阶段。这一阶段的成果多为简介、概论、报道、考察杂记之类的文章,研究的学者主要有姚卫国、王树村、杨先让、吕胜中、冯骥才等人。
也正是在这个阶段,学者们凭着对文化与艺术的自觉,奠定了内丘神码研究的基础。
2003年,内丘神码被列为中国木版年画普查工程重点项目,并相继成立了“内丘神码工作委员会”、“《中国木版年画集成·内丘神码卷》编辑委员会”。其后,内丘人为了保护和研究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从实地考察到翻检文献,再到研究分析和著书立说,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也取得了丰硕的成果,并由此进入到内丘神码研究的第二阶段。其标志就是《中丘文化荟萃·内丘神码》一书的出版。
这是关于内丘神码研究的第一本专著,也是研究内丘神码的基础文献。该书结合内丘的历史文化和民间风俗,对内丘神码的分类、图像考证、供奉祭祀及习俗、渊源、工艺、传承、艺术特征等方面都做出了全面而系统的分析。尤其可贵的是,本书还把近些年收集到的内丘神码作品(包括一部分古版实物照片),尽可能多地做成图版,这就给后来的研究者提供了文字资料之外丰富的图像资料。
2009年《中国木版年画集成·内丘神码卷》正式出版,与上书相比,最突出的特点是图版的质量得到了大幅度提升,必将为今后的研究提供更大的便利。
有关内丘神码最新的专著,是2011年出版的《中国濒危年画寻踪·内丘年画之旅》。综上,从第一个阶段到第二个阶段,在研究广度和深度上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但不可否认,大体上仍然属于综述式的研究②。仅就内丘神码的作品研究而言,尚缺乏个案式的、更加细密的观察、考证与阐释。
二
人们对“神”的观念和信仰的形成先于神码的出现。
根据当地学者的研究,这种信仰在内丘具体表现为“万物皆为神”,“人神和谐”和“神为我用”。③而民间造神其实有很强的功利性,有学者表示“为了满足求福免灾、趋吉避凶的心理需要,人们可以塑造出任何自己需要的神来。”④再进一步思考,既然是塑造神,这里面就包含着人们对神的职能和功用的认同和期许,从而也就决定了人们对神(神像)的态度和使用(祭祀)方式。这并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单向度的封建迷信。换一个角度来理解,人们创造了神,是为了利用神,使其为我所用。而之所以信神,是因为“神仙常常做一些符合民众心愿的善事”⑤,“他们的信仰,他们内心的虔诚和仪式的隆重热闹,是需要实际回报的,有求必应的回报,就是他们信仰的目的。”⑥
接下来,我们就以内丘人祭祀“行雨龙王”为例,探讨一下内丘神码背后的精神世界,即内丘神码的思想渊源。
关于内丘老百姓向龙王求雨的传统做法,根据当地学者的研究:人们建龙王庙,塑龙王像,是为了在旱季要他降雨。若在祈愿之期内降雨,就抬着龙王进行“夸官”的仪式来庆贺,而后还要唱戏酬谢龙王。如果求雨不成的话,可把愿期延长三至五天。若再不下雨,人们一怒之下,就要把龙王的泥胎从龙王庙中抬出来,放到烈日下曝晒,让它先尝尝旱魔的苦头,“逼”着他降雨。只要不降雨,就这么曝晒下去。曝晒不行就开始打。痛打之后,还不降雨,就用烧开的油去泼,再用凉水淋的酷刑。直到降雨,才善罢甘休。降雨后再把龙王神像泥胎“请”回龙王庙里供奉。⑦
这当然不是属于内丘人的孤例。解放前潮州“雨仙爷”的命运也好不到哪里去。“每遇旱灾,或个人或团体至雨仙爷庙设供品祭祀,祈求降雨。其方法先是恳求乞请,无效时改用贿赂,烧纸钱、银锭、演剧、修桥、造路、祭狐等,上述种种办法还是无效,就改用强迫的方法,把雨仙爷塑像抬到烈日下曝晒,甚至受三步一打的酷刑。”⑧
这就是行雨龙王的命运。
总之,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故事,故事的中心凸现了民间“神为我用”的朴素思想。
三
恰好,内丘就有这种名为“行雨龙王”的神码。
以笔者所见,共有两种版样,均高17厘米,宽9厘米,韩秋长藏版。粗略观察就可以发现,其中一件的造型能力和雕刻水平均远远逊于另一件,当为晚近时期的翻刻。而水平较高的一件,时代要靠前得多⑨。在已经出版的几本著作中收录的也都是这一件⑩。
据《中丘文化荟萃·内丘神码》记载,“行雨龙王源于农耕社会中人类对水的崇拜。民间认为,凡是有水的地方就有龙存在。龙能生风雨、兴雷电,人们供奉祭祀龙王,多为祈求龙王兴云播雨,润泽万物,林茂粮丰。于是,多在村内蓄存水的水坑旁盖有龙王庙,张贴神码或放置泥塑像。但同在内丘神码当中出现的青龙,却是碾神。”“行雨龙王不是家庭供奉祭祀之神,为庙宇供奉祭祀。”“画面为戴帽、留须的人物形象,上有云雾纹样。”⑪
对其简略的图像分析,笔者以为,还有推进的可能。
首先可以补充的是,从衣服的衣褶走向,以及衣服左侧一根大约水平方向的弧线可以推断出,此“行雨龙王”的姿势为侧身拱手,且袍袖宽大。其次,“行雨龙王”的帽子上布满几何纹样,虽然有笔画的差异,但还是可以看出,或为一个变体的繁写“龙”字⑫。再次,如果说“行雨龙王”背后为云雾,那么从这个带子状、带有锯齿的云雾左右两侧可以看到,好似有两个钩子。至少左侧云雾上的线是清晰的鱼钩状。如果是钩子的话,那么是不是暗示了“行雨龙王”可以用钩子钩住云,所以才会下雨呢?最后,如果不是钩子的话,笔者又怀疑,所谓的“云”有可能是“行雨龙王”的身体和尾部⑬,锯齿状代表龙鳞,而两个钩子有可能代表龙爪。
从艺术风格来看,这件作品也可以称为内丘神码艺术的代表之作。
内丘神码的典型版样多为长方形小版,构图显得清旷。其造型和用线都有很强的个性色彩,少有传统宗教绘画或者士大夫绘画的表现方法,相反具有硬笔绘画的民间感觉和原始神秘⑭的特点,多使用简略和稚拙的线条,并且大部分的造型显得粗疏。以这件“行雨龙王”为例,确实是过于简略了,用线硬直,细节被直接省略。不同部分的塑造甚至连接在一起,比如我们很难把“行雨龙王”的胡子与衣领区分开来。眼睛、鼻子、嘴巴、耳朵,甚至衣褶都表现得非常概念化。
一般而言,纸马(神码)艺术具有抽象和简略的特点。⑮但通过对比各地的纸马作品,内丘神码表现得最为突出。对于那些习惯优美风格的观者来讲,这件“行雨龙王”甚至可以用“粗陋”来形容。⑯那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四
我们再回到“神为我用”的主题。
在这样的思想观念下,“行雨龙王”侧身拱手的姿态,仿佛正表现了其为势所迫,不得不开始准备降雨的情形。更重要的是,内丘神码形制小巧、制作粗疏,甚至简略和稚拙的艺术风格,也正是这种观念的体现。因为对内丘人来说,完全不需要把这些神的造型刻画得有多完备,因为这并不是他们所关心的。他们“敬”神,但更突出的是“用”神,甚至达到了“用”大于“敬”的程度。
不可否认,艺术作品风格的形成有多种因素,本文仅仅是择其一点,从内丘神码一个重要的思想渊源---“神为我用”出发,探讨了“行雨龙王”神码的图像及风格,并指出其艺术风格与这种思想的关联。也可以这样说,正是行雨龙王的命运,让内丘神码呈现出如此动人的艺术风格。
笔者以为,甚至在供奉这件神码的时候,人们的虔诚度都是可以怀疑的。因为这里面似乎隐含着一种互敬的精神。用白话来讲,就是互相都给些面子,不然的话,别怪我翻脸不认“神”。
注释:
① 根据笔者掌握的资料:1985年春节,内丘县文化馆姚卫国先生首次在内丘县城周围的农村发现内丘纸马,并对其进行搜集、整理和研究。1987~1988年,姚卫国先生先后5次与民间年画研究专家王树村先生见面和通信,王先生对内丘纸马给予高度评价,并对姚的首次发现和研究给予充分肯定,推荐姚的文章到《中国民间工艺》杂志发表。王树村先生的一段自述可作为旁证:1988年9月7日,“写《民艺三说》,附内丘纸马于七日寄南京。”(王树村:抚今追昔:王树村旧迹遗痕注,北京: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10年,第186页)。
② 正如《中国木版年画集成·内丘神码卷》的前言所述,“这仅是个良好的开端,更艰苦的任务还在后头,还有许多领域有待深入研究。”见该书13页。
③ ⑪《中丘文化荟萃·内丘神码》,第13页,第34页、第35页。
④ 燕仁:中国民神66,北京:三联书店,1990年,前言第1页。
⑤ ⑧ 郑土有:晓望洞天福地---中国的神仙与神仙信仰,西安: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1年,第201页,第234页。
⑥ 葛兆光:古代中国文化讲义,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6年,第177页。
⑦ 《中丘文化荟萃·内丘神码》,第12页、第36页、第230页。这个小故事,根据笔者的统计,在本书中至少出现了三次。从中也可见作者对这个例子的重视,可见“神为我用”思想在内丘神码艺术中的重要性。
⑨ 或为民国时期,见《中国木版年画集成·内丘神码卷》,第57页、第192页。
⑩ 见于a《中丘文化荟萃·内丘神码》,第34页、第278页为版的图片;b《中国木版年画集成·内丘神码卷》,第57页、第192页为神码及版的图片;c《中国濒危年画寻踪·内丘年画之旅》,第195页。此外,内丘县文联、《内丘神码》编委会监制的《内丘神码古版珍藏本》中收有这件神码的原作。承蒙内丘和莲芬女士所赠,笔者藏有一册。
⑫ 仅仅是推测,尚有待进一步的考证。有意思的是,与笔者上文提到的那件时代相对靠后的“行雨龙王”神码相比,这种相对神秘和抽象化的符号已经变得非常概念和庸俗。
⑬ 这并非孤例,内丘神码中的“青龙”,就被认为是“人面龙身”。见于《中国木版年画集成·内丘神码卷》第143页。根据笔者观察,至少该页中右侧的“青龙”当为“人面龙身”。
⑭ a王树村先生在谈到内丘神码时就曾反复强调,“内丘的纸马尺幅不大,但版刻较古”,“多传承古代版样”。王树村:中国民间纸马艺术史话,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08年,第67页。b冯骥才认为内丘神码“那些竖直的排线和奇异的符号,是不是还在固执地保持着至少千年以上的图像”。冯骥才:年画手记,银川:宁夏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50页、第51页。
⑮a“纸马既然为‘神灵’所托之物,愈是抽象愈有玄妙之处。它是祭毕即焚化之物,人们不计较‘纸马’中神像的优劣,绘刻精彩与否。”见王树村:中国民间年画,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5年,第140页。b“纸马皆属祭神时供奉于香案前之图像,祭毕焚化,以示神乘坐骑升天,故各地刻印的纸马艺术品,多是简略模糊的图像”。见王树村:文化遗产“马”及其工笔、写意之分,艺术,2007年第8期,第81页。
⑯ 承认这一点,并不是要否定其艺术价值。笔者以为:面对内丘神码,我们可以一下子就去读线条,读构图,读造型,但我们也可以直接去读它的质朴、天真、原始,不受“传统程式”所制约的天然美感,读内丘人的精神世界,而这才是内丘神码最“动人”的地方。
(责任编辑:刘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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