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看“独立宣言”的提名奖展览，看出许多有趣之处来。那些作品的创作者所想所做，于我有种特别亲切的味道。作品里无论是耽于幻想或是落于现实的风格，大部分是从学院派里生长起来，但是细细看来，又多少有些旁逸斜出，虽然朝气蓬勃招数迭出，但就是透露出在规矩里“犯点错”的意思，没那么听话。这大概就是年轻人“独立”的开始，从一个与过去决裂的宣言出发，迫不及待想发表自己对世界对生活的看法。有些作态，但是不乏真诚。

　　作为年轻的创作者，虽然未完全形成稳定熟稔的风格，却自有一种未定型的吸引力。特别是这一代各大艺术院校的大学生，从这个世界接收到的讯息如此繁复多变，看待世界和自身的方式也有无数种可能性，如何去表达他们对身处的这世界的理想和憧憬，使得创作由此成了一次漫长的功课。看看这次所交上的功课，处处刻着个人化的痕迹。无论是关于物体还是关系的主题，都散发着强烈的内在气息，像是一把倒举着刺入自我的刀，刃口对着自己，而非外部的世界。对更细小的事物的关注，让他们长久地将眼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因此那些细微的情绪有了全新的表达方式，每一种表达方式既刻着长久以来不断练习所带来的某种学院气，又偶尔在一些出人意料之处结出自己的果实，声音响亮呱呱坠地，试图脱离母体。若能更深入的去理解这些年轻的艺术家们所想，便知道这并非代表了对外部世界的漠视和回避——而这常常是很多人对这一世代的年轻人所持有的误解。早期的艺术家们生长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社会变革历史洪流，那些滋养了他们的事物使得他们不由自主地去关注一个宏观的外部空间，个人身份在社会和历史的巨大变迁中显得微不足道，身不由己，因此他们对客观的社会性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对自己内部世界的兴趣。

　　而这一个时代不同。他们中的绝大部分每一天都存在于一种私密的关系中，对自我关注的兴趣使得“我”和“我所想”首先浮现于所有事物表层，他们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并非“世界怎么了”而是 “世界是什么”。在解出这个命题之前，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确定，无可捉摸，纷繁复杂，这成了风格迥异的年轻艺术家们作品的同一气质。广州美院雕塑系的关若宇的作品就是这么一个代表，她的雕塑作品虽然有个宏大的标题“文明”，但显然这是一件流露出女性气质的精细之作，试图描摹出文明世界的繁复和巧妙，也同样放大了世界的不确定性。在探讨自我和外部世界的关系里，中央美院雕塑系的潘东所制作的作品也显示了这样一种特性，他将身体和雕塑泥发生某种联系，使用头颅制作雕塑，于是一份头颅各个部分的延展面呈现出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本该熟悉的自我变为陌生人，从身体里脱离开来。于是，与自己产生距离并研究这种距离感，变成辨认自我以及舒缓内心焦灼的一种解决之道。另外一方面，除了对自己与现实世界关系的研究之外，这次提名展的作品还显示出对非现实世界的认同感。复旦大学沈凌昊的摄影作品让模糊的梦境般的呢喃在极满的空间里营造出空落孤寂的气氛，这些情绪虽然是私人体验，但是却能在诸多的作品里读到这类对非真实世界的追寻和叙述，仿佛是某种共通的情感体验，将他们天然地联系在了一起。梦境在非真实空间里透露真理，而现实社会则处处充满真实可见的谎言，于是进入幻想或者是梦境，成为一部分创作者的选择，在那里他们能够建立起自我认同的幻象之地。这就是这一代年轻艺术家的诠释艺术的方式，先通过理解自己，去理解这世界。“独立”二字，首先要紧之处就是脱离依赖，表达自我，因而带着强烈的个体特征。这种种个体特征采用了不同的叙事，却表达着同一个深意。

　　这一特点同样能在其他的同时代的艺术家身上发现。除了目前提名奖所涉及的是各大艺术院校的学生，而所谓年轻的艺术家还有更广泛的群体存在，这个群体也许有已毕业的艺术生，也有半路出家的草根创作者，既有签约画廊紧跟市场的年轻人，也有租着最便宜平房坚持独立创作的年轻人。与还未从艺术院校毕业的学生们来说，这类年轻艺术家虽然远离学院，但身上一样具备同时代的气质，那就是一种刻意宣布自己与众不同的特质。他们每一个都渴望将自己和自己的创作与周围所有人区别开来，对现在的年轻艺术家而言，思考如何表现某种审美细化成了如何表现某种自己的审美。这种对于确认自我身份的焦灼在每一代人身上都有，而在这一世代，对“独立”的要求已经从形而上的概念演化为一个一个的细节，如对空间的敏感，对身体的敏感，对欲望的敏感都以非常具体的形象出现。这些形象虽然各异，但无不在以自己的方式进行叙事，这又导致这种“独立”或特立独行本身变成了一种反本意的共性。

　　另外一方面，对于创作而言，努力和环境虽然很重要，可是天分才真正具决定性。也正是天分真正决定了一个艺术家独立于其他人之处。其次是对于如何创作的思考之独立性。投资艺术品无可厚非，关注市场动向也无可厚非，但对于一件艺术品而言，有市场价值固然重要，但艺术性才是它得以立身存世的基础。而年轻艺术家若本末倒置，难免会使得自己的作品地位尴尬。许多住在宋庄或是黑桥的年轻创作者们志气远大，暗暗怀揣着一鸣惊天下的雄心，但对于艺术创作而言，它最珍贵的价值在于对美的表达欲，这是压倒其他一切的欲望。若不是这种对于审美的不可抑止占据主导，就会催生出一种毫无己见、心浮气躁的作品。对于这类作品来说，创作不过是在复制或者变形已经成名成腕儿的前辈们，而创作的目的早已从传达趣味建构审美转变为如何抬高市场价格，价格似乎变成衡量作品的唯一标尺。当艺术创作成为一门纯粹的生意的时候，市场上也许会出现短暂的虚假繁荣，但对于保持艺术创作的更新和活力而言，十分危险。这样，是违背艺术创作里的“独立”精神的，艺术将因此失去价值。因此对于一些年轻的艺术家们来说，以一己之力去抵抗这些会毁坏艺术本身价值的事物，就是宣布艺术精神的独立。换言之，在艺术的世界里，这样的 “独立”是必须存在的，这也是为何那些不媚俗的艺术如此充满魅力的缘由。

　　今日美术馆这次的提名奖在告示“艺术应该独立”这一点上应当算作一次先行者，一次投石问路。一次展览当然无法全面地兼顾到所有的年轻创作者们，但这样的展览是引导公众眼光所指的一次尝试。中国艺术品市场如此高涨，并不乏艺术品展览，每年大大小小各种展览都占据了公众的视野，但是真正好的展览不仅考验着公众的眼光和耐心，更是测试着美术馆或艺术机构的眼界和胸怀。投资成熟成型的艺术家当然是好的，它不仅带给机构和艺术家本人更多的名望和机会，也给艺术市场一个平稳投资的环境;培养未成熟而有潜力的年轻艺术家也是好的，这是让创作者和市场之间建立起通道，催生出更新换代的种子。然而为一大批同代的年轻艺术家搭建起舞台，由一批同代的年轻策展人将形态各异的艺术创作放在一起投以审视的眼光，树立框架，确立理念，再由成名的前辈艺术家或批评家们进行评定——虽为评定，但这其中莫不隐含着一种后辈对前辈进行仰视和较劲的可能性——这种种特质，在今日美术馆所举办的这个 “独立宣言”提名奖里都可以说是头一遭。它将“独立”二字的含义无限地延展了，它既是展览本身，也是内容本意。创作者们在同一平台上互相观察，特意彼此划分区别，却共同搭建出一个足以概括他们整体的特质，那就是对确认自我身份的需求。从“提名奖”的创作者到散落在北京、广州以及其他地区的年轻一代创作者，都正是处于琢磨和打磨自己风格的时候。提名奖让我们见识到学院派的一番风貌，同时让人对其他没有囊括在内的这一代艺术家们也充满了好奇。他们同质性很高又非常个人化，充满想法，敢于试验，他们中有的人在观念上甚至超过了前辈艺术家。这是年轻的馈赠。

　　年轻艺术家们虽然并不刻意，但在不知不觉之间以其作品传达出一种标志性的时代宣言，向所有的关注者自我介绍，这些个体共同建构出了一种宣泄自我主张的时代风貌。虽然如此，但等这些年轻的艺术家们慢慢在生活的尘土里穿梭时，那些具备决定性区别的特质才会逐渐显露出来，见识格局若能与日增长，终会让创作者打破桎梏，不定规矩，无谓独立，见辽阔之地。对此我心怀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