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动画的讲述方式中，我们从来喜欢模糊很多概念。比如动画和动画片，动画和动漫，动漫和动漫产业，这其中还有我们提出的一个模糊的概念“原创”。我们爱谈原创和想谈原创的渴望是强烈的，在经历了花木兰、功夫熊猫等一系列好莱坞东方题材的动画洗礼后，我们开始诟病中国动画的问题是由于原创力不足。咱们做事喜欢喊口号，但鼓噪了一通之后问题还是问题，模糊的概念还是继续模糊。

　　谈原创，我们要知道它的确切含义。创造(creativity)这件事可大可小，可有意义可无意义。然而“原创”(original)，则必须涉及content(内容)和context(上下文关系)。“原创”本身是一个相对的概念，是要把一部具体的艺术作品放在一个大的语境下进行讨论。那么谈论一部动画作品的“原创”，就是要谈论整部动画的历史及意识形态。原创需要创作者极高的天赋和适合的历史环境。一百多年的电影和动画的历史中出现过天才的原创行为，它们的出现会使之前的艺术成为历史。这其中包括两种情况：一是新的创作工具带来新的艺术表达方式。比如电影感光胶片的出现，使人类改变了欣赏视觉艺术的习惯。电脑图形技术在动画制作中的应用，使得动画在镜头语言和表现力上带来无限自由。二是提出了全新的艺术观念，打破了人类对影像的概念认识。动画史中出现过很多这一类型的艺术家。如加拿大国家电影局艺术家Norman Mc Laren提出“用眼睛听，用耳朵看”的抽象动画艺术，就试图挑战视觉和听觉的既成概念。以至于在他最具观念性的作品《Synchromy》色彩的交响乐中，他在自己刻画的35毫米胶片音轨上的图形与视频图像达到完全一致，即“你所看到的就是你所听到的”，从而打破了视觉和听觉的界定，达到了一种哲学上的高度。毕加索曾以“一种新的艺术形式诞生了”来评价他的动画作品。

　　相对来讲，我们现阶段对原创概念的认识过于粗糙和主观化。“原创”不是一种表面上的风格和简单的不同，而是一种深刻的革命。谈原创最核心的问题是拥有谈论问题的自由和怀疑精神，取决于制度领导下的艺术生态。西方的高等艺术教育中最主要的概念是教会你问问题，一切已成定势的概念都可以是被质疑的对象。怀疑精神是产生艺术的核心，艺术学院的学生在阐述一个自己的创作意图时要花大量的时间进行理论探讨和辩论。谈问题时要挖掘问题的深刻根源。其中涉及的内容可以包括艺术、哲学、科学、社会学、心理学、宗教及神学等一切问题。由于长时间以来我们以娱乐和低幼为导向的动画定位，使得公众甚至动画从业人员都不能正确地认识动画的严肃性。然而在西方很多国家，动画被艺术家作为一种严肃的表达方式来反映社会问题和重大历史事件。如笔者在南加州大学学习时的老师Sheila M. Sofian就一直致力于用动画的方式表现女权问题、移民问题和犯罪问题等等。这些敏感问题用单纯的纪录片表达往往难以控制并具有一定的危险性，但是动画却能在探讨问题的同时用更加主观的方式表达，从而在创作上拥有更大的自由度。“动画纪录片”这类形式已经逐渐被公众接受。

　　我们对动画的简单认识使我们屏蔽掉了动画作为一种现代艺术本应有的其他特性，却过多关注了其审美特性。由于种种历史和政治原因，我们长期的美术教育中，过于重视素描和色彩等表现技巧的训练，动画专业的学生养成了以讲究画面美感为最终目的的习惯。然而技法是一把双刃剑，容易使艺术家沉溺于固有的经验之中而不敢挑战经验之外的问题。在对传统题材的把握上也是如此，悠久的历史有可能成为优势也有可能成为包袱。过多的历史和神话题材反映了我们对身边事物的漠不关心。中国社会正处于巨大的转型期，当下的巨大变革已使中国拥有了取之不尽的社会题材。欧美国家都不具有如此得天独厚的现实条件，然而中国的动画艺术家却几近集体失语，难以创作出真诚地表达自己观点并具有独立精神品格的动画作品。

　　谈原创需要有比较，谈论一部动画作品，需要知道你的方法有什么人曾经做过，最早做的是谁，这种类型的动画现在已经发展到了什么程度，这部作品与之前所有作品的不同在什么地方。有了对动画艺术的一种全局了解，就能找到自己的坐标。因此，拥有良好的学术环境和真正对动画史、动画理论的研究是非常必要的。然而，我们现阶段的情况是甚至不能直接接触到国外的优秀动画作品，没有一个开放合理的资源获取环境和国际交流环境，信息来源非常匮乏、缺乏系统性。我们只能依靠网络和盗版。但这绝不应是我们获得资源的主要方式。电影是剧院艺术，就好像看绘画作品一定要去美术馆一样，动画只有真正在影院条件下才能充分展示出它的魅力。因此，国外最优秀的动画作品是不允许在线观看，而只能在电影节上交流。国内轰轰烈烈遍地开花的动漫节大多组织较差，难以提供专业的观影经验和学术讨论环境。笔者在美国曾经接触过一些参加过中国动漫节的外国艺术家，很多人的深切感受是动漫节不知所云，甚至艺术家的动画作品被当成了吉祥物和杂技表演的大屏幕背景，让人哭笑不得。

　　或者我们只能依赖盗版。在鱼龙混杂的盗版系统中，我们似乎能对世界动画的发展管窥一豹，但盗版带来的恶果是对创作的不尊重态度和支离破碎的动画史。因为我们音像制品审查的特殊性，一些动画作品不能通过正版渠道引进，甚至在学校教学体系中都充斥了盗版。这种直接经济利益的损害对一些大型的动画制作机构来讲，可能尚不构成威胁，但对于很多艺术动画和实验动画的独立艺术家来讲却是重大的经济损失。很多人倾尽一生为艺术奉献，每一张盗版光盘都会直接影响艺术家的生活状况。所以，我们大量地使用盗版教学，本身就是在潜移默化地教导学生无视艺术创造。

　　我们对创作的不尊重态度还体现在音乐方面。以动画片中的音乐为例，学生在校期间的作品完全没有对音乐原创性的要求，为了完成影片，从各种网络资源、盗版电影中拼凑音乐已是创作的常态。我们有绝大部分的动画影片是这样完成的。但是我们另一方面却高喊着走向世界的口号，殊不知这样的做法在国际上已属于严重侵权，作品不具备参展资格。美国的艺术学院拥有一系列完整细致的版权制度，一部短片动画的音乐需要从作曲到学院的层层版权审核，以确保音乐的原创性。甚至还有专门的网站帮助学生在创作过程中就进行在线的网上注册，使得作品从创作初期就受到法律保护。

　　因此，动画的原创问题本身并不来自动画，而是来自于尊重知识、尊重创造的道德标准，版权保护制度的健全，还有我们整体的艺术生态。原创归根到底不是一个创作问题，而是一个需要反思和关注的社会问题。□

　　段天然 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