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尔乔·莫兰迪(Giorgio Morandi，1890-1964)是意大利现代绘画史上具有世界影响的杰出画家，他的艺术与现代主义时期西方流行的艺术潮流有关而又保持距离，具有独立的个性价值。他不能被简单地归入现代主义绘画的任何一个流派，可以说他脱离了美术史编年学派对绘画风格流派所设立的规则。他总是处于现代艺术诸流派的边缘，又与之有着一定的联系和相近的思索。他的作品继承了意大利文艺复兴前期绘画的传统，又吸收了塞尚等现代主义者的艺术精粹，成功地融入自己独特的艺术风貌。莫兰迪绘画艺术在当代的被肯定，是世界艺坛对其绘画所代表的另一种艺术价值的重视和再发现，是当代艺术在关注观念表达后对现代主义反思的表现，由此就更清楚地看出莫兰迪绘画的独特价值。这种独特性就在于，他有别于大多数现代主义画家表现工业化社会巨变的趋向，也有别于花样不断翻新的艺术主流，他在对平凡物象的静观中超越现实矛盾，从而达到更高的精神境界。

　　莫兰迪的静物画已经超越一般静物画所能表现的内涵，使我们产生了面对宇宙的感受和想象，这类空间又会让人联想到精神空间的无限感。他对画面空间的独到理解和运用，反映了他作画的重心及其精神内涵。

　　画家成熟期和晚期的静物画往往在静物四周留有大量空白，约占整个画面的三分之二到四分之三，而风景画则在房顶和墙面等物象本身留有大面积空白，这些物象的空白同后面背景的空白在明暗层次上接近，只是在色彩上有微小的区别，会造成前后空间相互交换的错觉。这会让观者产生两个联想，一方面物象的空白在视觉上表现为“无”，另一方面它又由于后面物体的衬托而表现为“有”，可以被认作房顶、墙面或地面等。在其成熟期的作品中，三维空间的纵深感主要依靠桌面色彩的冷暖变化和静物的前后空间重叠来暗示，这种平面化的空间使画面显得更加单纯。作品中的平面一般较立面为暗，使人联想到大地和天空。他的静物画面四周从未有遮掩物，如同在空阔无际的天地间耸立着的建筑或者纪念碑式的东西，尤其是当静物中的瓶子、罐子等现实身份被模糊之后，容易使人忽略静物下的桌面。画中上下空间的分界线、地平线大多位于画面的三分之一和二分之一处，这是非常稳定的空间分割。背景空间通常是淡色调的，很少用重色块，这减少了强烈对比下所产生的戏剧感和冲突感，往往渲染出一种和谐安宁的空间气氛。

　　莫兰迪画中的大量空白在同时代画家中极为少见，而且这种“空”不是一种衬托主体的背景，也非画面辅助性的角色，它有时就是画的主体内容，一方面，它具有无限深远和不确定的感觉，暗示着虚空中可能存在的东西，这类物象虽不能明显看到，却可以为人感觉出来;另一方面，它又暗示了可能的空间变化，空间有变化，就有产生生命的可能。而占据空间较少的静物反而成为“空”的陪衬，画家通过静物衬托空白，使人联想或者感觉到天空和空气，这些物质给人很多的想象空间和希望，它们可能是新生命的诞生地，仿佛代表着宇宙的源头。在这里，“空”和实物是相互依存的平衡关系，是你中有我的状态，有很大的互动性。

　　莫兰迪绘画中的“空”接近中国哲学概念中的“空”。中国哲学历来重视空间中存在的“空”，认为它是一个实有的东西，在外部形态上却表现为“无”的状态。瓶子、房子的根本作用表现为容纳，天地间无穷的空可以被看做运动的气，那是一种有，一种存在的状态。海德格尔认为，壶之为壶是因为他能容纳，但靠的不是壶的底和壁，而是壶的“空洞”，可见“空无”构成壶的本性。空壶的容纳是为了倒出什么，人利用他是为了有所馈赠，馈赠水、酒等，既可解渴、欢宴，又可敬神、献祭。因此，壶之本质是集天、地、神、人于一体的，而用于容纳的“空无”正是容易被世俗忽视的真正价值。

　　可以说，莫兰迪在成功地呈现给我们关于“空”体验后，又让我们感受到“有”的真实。以虚空占主导地位的画面空间包含了自然的本质内涵和运动规律，是对现实空间的意象化描绘，是一种自然空间同主观空间、自然生命和画家生命相结合的状态。画面的空白并不只停留在画中，它仿佛会延伸出画框，四边形的方框并不能限制住它。

　　莫兰迪善于捕捉空间和物象在开合聚散过程中那微妙而确切的时刻，定格时空平静流逝的瞬间。随机行走的笔触、相近的灰色、时断时续的线条、相互转换的明暗、时开时合的形体和前后相互交换的空间都给人稍纵即逝的生命流动感。因此，我们经常从画中感受到微妙的颤动与平静的流淌，这种状态反映了宇宙时空的瞬间变幻，暗合宇宙生命的运动规律，充满了生命内敛的张力。他营造的时空让观者深深体味到动静的矛盾转换、自然万物的呼吸变化、时空自身的变幻交错。这种时空的平静流动感又是那么短暂，仿佛稍不留意，画面就会有新的变化，而每一个短暂的变化，又因为真实的存在而具有永恒的美感。莫兰迪画面的流动感同很多西方现代主义绘画的运动感不同，它并不是一种力的宣泄和扩张，粗悍、霸道不是他的目的，表现生命变化的持久魅力、时空相互转换的美感才是他的本意。

　　画家通过营造这个多重意义上的空间，反映出宇宙生命最本质的意境---变，这是宇宙的本象，是万事万物的永恒规律。由于莫兰迪绘画表现了宇宙的变化规律，所以，他的画呈现给观者一种平静的空间流动感。这很像人们在经过一条河流时的感觉，当在远处观察它时，河流仿佛静止不动，但站在河床边，就会看到整条河正涌向下游，在平静的河水下面，流动着生机勃勃的生命。

　　这种生命的流动感不仅是自然生命的反映，也是画家自身的生命体验，它直接反映了画家的性情和生活历程。莫兰迪一生经历了现代主义文化和传统文化的熏陶，艺术视野开阔，交游广泛，二次世界大战虽然给他的生活和心灵一定的震动，但他宁静的个人家庭生活，使他可以居陋室而重视内心感悟。这些都给他的绘画以潜在的影响，全面反映了他对生命的默默赞颂。□

　　高翔 中央美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