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凿附会 无中生有
2012-02-20 11:47:20 陈方既
---读张晓林先生《从卫恒之『势』之『伫思』书学思想看其对书法『尚意』理论的贡献》
首先得据实说清楚:卫恒不存在什么『「势」之「伫思」书学思想』。
张晓林先生《从卫恒之『势』之『伫思』书学思想看其对书法『尚意』理论的贡献》[1](以下简称张文)就是依据卫恒《四体书势》提供的材料作这一判断的。这个『势』字作为书法艺术表达词汇首先使用的是蔡邕,以『势』言字体的也是蔡邕。张文认定卫恒有『「势」之「伫思」书学思想』,仅仅是据《四体书势》中卫恒所撰《隶势》一文中有『聊伫思而详观』一语。再找不出别的,也确实没有别的论据。卫恒这句话是在什么情况下、是就什么事说的?本意是什么呢?
且看《隶势》。该文在讲述了隶体的产生,隶体书写的形体特点和审美效果后,大赞其为任何能人都难以把握其奥妙,写道:『研、桑所不能计,宰、赐所不能言,何草篆之足算?而斯文之未宣。岂体大之难睹,将秘奥之不传。』(是这么高妙难以把握,难以言传,所以我也只能『聊伫思而详观,举大较而论旃』。即我卫恒聊以站在这里思考和仔细观赏,举其大要而论它。)
如斯而已,清楚明白。『伫思』仅仅是这一意思,不是什么书学思想。卫恒即使再不会写文章,也不会在赞隶体之美妙,自己只是论说之时,突兀地提出这么重要的书学思想来。
可是张先生仅仅根据不涉及书学思想的『伫思』两个字、一个词,就武断地认定『卫恒无疑传承了蔡邕、崔瑗等汉代书法美学家的美学观点,进一步强调了书法的抒情色彩和书家的性情在书写过程中所起的作用』。这难道不是穿凿附会,无中生有?而且作者居然能从多个方面论述卫恒如何从其『势』之『伫思』书学思想作出的对书法『尚意』理论的贡献,真是让人莫名其妙。
张文论点一:『「睹鸟迹以兴思」---书法是自然物象与人之情感交融的产物。』
『睹鸟迹以兴思』这句话出自《四体书势》开篇第一段,讲『昔在黄帝,创制造物。有沮诵、仓颉者,始作书契以代结绳,盖睹鸟迹以兴思也。因而遂滋,则谓之「字」,有六义焉。』
很清楚,和许慎《说文解字·序》说的意思一样,即古人之有文字之创,是受鸟兽蹄迒之迹之可相别异的启发,陆陆续续,摸索到六种方法,创造了文字。根本还没有涉及到别的。
可是张文怎么理解卫恒这句话呢?
『鸟迹』,就是鸟在地上走过留下的痕迹。
一种抽象的线条,朦朦胧胧,自自然然。『兴思』,则是产生了某种欲望和冲动。……,仓颉看到了鸟的那些自自然然的足迹,受到了他们的启发,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表现欲望。这种欲望就是一种感情。用线条符号将这种感情表达出来,在生活中逐渐起到了交流的作用,汉字就由此产生了。
十足的倒因为果,牵强附会。卫文讲的是:汉文字怎么产生。明明白白说的是:人们因『睹』了『物』才有『思』之『兴』,才想办法造字,目的在于记事备忘。而张先生硬说卫恒讲的是『用线条符号把感情表达出来』,这样就可以起到感情交流的作用,文字反而是在此基础上,在此后才产生出来,而且文字首先不是记事的需要。
在讲这种荒唐事时,还引出别人的一句讲错的话。说什么『汉字与书法是孪生姊妹。』---是这回事么?在古代,在只能以书契手段产生文字的时候,没有书契,哪有文字?不为利用文字,何用书契?文字是书契才出现,因要写字才有书法,分明是同一事物从两个不同角度表述。从功用上说,它是文字,也是书写产生的凭依;从产生的手段、方式说,它是书契。古人有时将文字、书契二词混用,原因也在于所指者为同一事物。
仅仅是讲古人造字意识何以产生的一句话,即『睹鸟迹以兴思』,张文竟据以得出『书法是自然物象与人之情感相交融的产物』的认识,强加于卫恒。
一、卫恒所撰两《势》中没这个意思、这种说法。
二、『自然物象与人之情感相交融』,这话不通。所谓『交融』,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我』融合,如水乳交融,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交融。『自然物象』是具体的,『人之情感』是抽象的,无法『交融』,因而也不能『产物』。书法根本不是这回事。卫恒赞成前人讲文字怎么产生的说法,却怎么也没有把文字怎么产生理解为『自然物象与人之情感相交融的产物。』这话纯粹为张文不顾事实的杜撰。
张文认定『卫恒之「势」之「伫思」书学思想』『对书法「尚意」理论的贡献』,第二个例证或者说是第二个理论根据是所谓:
『「势和体均,发无止间」---书法抒情的玄奥性与无「法」性』。『势和体均,发止无间』这两句话出自卫文《字势》:『观其措笔缀墨,用心精专,势和体均,发止无间。』
读者请注意:这是讲古文字的书写要求,讲怎么把握书法形象的几句话。译成白话就是:看他举笔落墨,专心专意(所成之书),其势平和,其体匀称,从发笔后一气通贯,没有间歇、停断。
可是张文认为:『这里所说的势,就是前面提到的法度,或者说是书法创作的技法。势和就是技法上要纯熟。』『怎样才能『势和』?张文问。张自己回答说:卫恒说要『体均』。---其实这是牵强附会。卫恒分明是讲所作之书『势(要)和』、『体(要)均』。即讲的是两个方面,一个是笔势,一个是形体,各有要求:写出的字『势』要平和,结『体』要匀正,而张文恰恰是将『体均』用来解释『势和』的,意思完全弄错了。
这个没有扯清,接着又扯出个『韵』的概念来。而且认为卫恒所以要求『体均』,就是要求『体』有『韵』。既然要求『势和』就是要求『体均』,怎么『体均』又是要求有『韵』呢?而什么是『韵』,自己弄不清,却说不仅明人说不清,连宋人也称难言。既然都说不清,你怎么知道卫文讲的不是『体』匀正,而一定是『体韵』呢?从『体』上如何讲『韵』呢?
实际上,卫恒言『字势』,除了从形象生动、有意味的意义上言『势』以外,全文没有一处接触到什么情感、韵味。即使到东晋,也无人以『韵』言书。既无人以『韵』言王羲之书,王羲之也只以『有意』言书,而从不言『韵』。自觉求书之韵者是宋人黄庭坚。即卫恒所在的西晋,时人都还不知以『韵』言书,独卫恒在这里冒出这个要求来?有意思的是:不曾言韵的晋人,被董其昌称『尚韵』,自觉求『韵』的宋人反被董其昌称『尚意』。总之,卫恒的『势和体均』之说,既不是以『体均』来解释『势和』,也不是从审美效果上认为『体均』就是有『韵』。『均』、『韵』在古时虽可通,但这里强调的是『形』和『势』的书写讲求,不是从总体上讲『韵』。而『韵』恰恰是从书法总体审美效果上讲的。
张文称:『「伫思而详观」---抒情是书法创作和欣赏的灵魂』。
这是张文据卫恒两《势》找到的『其对书法「尚意」』理论的又一贡献。
『伫思』在卫文中是什么意思,本文开篇时就据原文说清楚了。这两个字联用,除了说明卫恒怎么据思考和认识而写该文外,不反映他任何书学思想。至于『抒情是书法创作和欣赏的灵魂』一说,这纯粹是张先生无中生有,也不顾书法实际的杜撰。
因为卫文中找不到此意思。『伫思』而详观,即站在那儿思考,并详细的观察。(而后分析:那种笔法结构所以产生的道理。)这与是否主张『抒情』毫不相干。比如说:你站在那里想事,或在那里仔细观察。这就能说明你『尚意』与主张『抒情』么?---太牵强了。
再说:王羲之以『大有意』赞书,与董其昌说『宋人书尚意』,据此就可以证明他们认为『抒情是书法创作与欣赏的灵魂』么?
再说:『抒情』是不是『书法创作和欣赏的灵魂』?
张先生研究古书论,肯定也写字、赏字。请你以切身体会说说在书写时,怎样让你的书中写出你的灵魂;在你赏书时,又是怎样把握住作品的灵魂?
不认真研究古书论的本意,而是望文生义,信自发挥。这是张文一大特点。卫恒《隶势》分明只是一篇讲隶体怎么来,书写上有什么特点,审美上有怎样效果的短文。他可以牵强附会,无中生有地扯出一大堆奇谈怪论,而后强加在卫恒头上,还称是卫恒的『贡献』。这是在做研究工作么?
且看《隶势》在讲完从繁难的篆体变得简易后,卫恒接着怎么写的:
厥用既弘,体象有度,焕若星陈,郁若云布。其大径寻,细不容发,随事从宜,靡有常制。
这几句话,翻译成白话,就是讲隶体『它的用途既广泛,形体(或者说形象)构成有法度(也可说有规律)。鲜明若星,紧密如云,大的字直径达八尺,小的笔画细如头发丝。根据需要(怎么合适怎么来),没有定规。』
原文很清楚,没东扯西拉,没故弄玄虚。可是到张文里大变了。『体象』变成了表达动作与目的复合词,成为表达一个深奥的有特殊涵意的专用词汇:
『何谓「体象」?「体象」就是体验自然物象。』
生活可以体验,角色可以体验。『自然物象』人却不可以去体检。于是自己又忙作解释:『体验一词,含有体会、感悟、意念等多重意义。』其实越解释越糟糕,因为『意义』是一个评价词,对『体会、感悟、意念』等动词和名词,只能讲:是什么意思,不能讲是什么『意义』。你自己说:『体验自然』是什么『意义』?有几重意义?
『书法创作什么时候都离不开「体象」』,张文写道:『体象』的过程,即是书家体悟自然物象以酝酿情感的过程,是召唤书家天性、天趣的过程。在『体象』中人和大自然融合为一,最后达到一个天人合一的境界。因此,在书法创作中,『体象』是不可缺少的。『体象』是书法创作的生命源泉。体象的过程,很难用语言表达清楚或『其大径寻』,或『细不容发』,总之『靡有常制』……。完全歪曲原著原意,信口开河。严格说来,句句话不通,或不合常理。
不妨按张文说的提几个问题问他:
书家如何『体悟自然物象』?『体悟自然物象』如何能使书者『酝酿情感』?张先生有这种书法经验么?这是怎样的『过程』,这怎么又『是召唤书家天性、天趣的过程』?『天性』、『天趣』是可以用『体象』召唤得来的么?『人和大自然』又怎么『在「体象」中「融合为一」』,『最后达到一个天人合一的境界』?『体象』的过程,怎么以『大』、『细』言?『或「其大径寻」,或「细不容发」,「靡有常制」』?如果卫恒这里不是讲隶字的可大可小,而是讲『体象』,这不说得很清楚么?怎么又说『体象的过程很难用语言表达清楚』呢……?
真是穿凿附会,东扯西拉。全文读完,只见张先生自己讲的『书法是自然物象与人之情感的产物』、『书法抒情的玄奥性与无「法」性』,『抒情是书法创作和欣赏的灵魂』的高论,就是见不到卫恒『尚意』的书法理论的影子。仅仅因为卫恒对隶体之艺术特点『伫思』了一下,张先生就能从中找到卫恒对书法有『尚意』理论的贡献。张先生太能想象和发挥了。
注释:
[1]张晓林文见于《全国第八届书学讨论会论文集》,河南美术出版社,二○○九年。
[2]所有引文未注明出处者,除《四体书势》外,均引自张晓林文。
(责任编辑:邓国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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