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二月上旬，纵横艺术市场将近三十年的台湾画廊前辈洪平涛从上海回到他阔别多时的台湾，举行台北敦煌艺术中心的重新开幕，这个建于1983年的老画廊曾于2001年关闭至今。

　　“现在是我入行以来最坏的时机。” 他苦笑地说：“但是我别无选择。”洪平涛认为，这一波低迷的景气，远胜过2008年的全球金融海啸，而且深不可测，他太太为此忐忑不安，开幕之前经常担心得睡不好觉，还责怪洪平涛为何还能“老神在在”?洪平涛引用台湾卖座电影《赛德克.巴莱》的一句台词对她说：“好的猎人会静静等待猎物上门。”

　　老牌画廊最知道因应坏时局

　　在最坏的时间点开画廊，未必是坏事。这并不纯粹是洪平涛的自我安慰，29年前在台北市东区开敦煌艺术中心以来，历经过台湾艺术产业的高低起伏，从最风光的八○至九○年代，到最黑暗的时期：亚洲金融危机、921大地震、SARS非典风暴、全球金融海啸…。正因为见过大风大浪，早就练就一身功夫，学会如何因应最坏的时局。

　　这并非洪平涛个人之见。今年二月初，在典藏杂志发行人简秀枝宴请的画廊业者春酒餐会上，多位画廊界大老，如家画廊的老爷王赐勇、首都艺术中心的萧耀、新苑画廊的张学孔、日升月鸿的游仁瀚…，虽然同样都认为来势汹汹的欧债风暴将对全球经济景气，以及艺术市场造成强大冲击，但是却也都信心满满可以度过危机。

　　“小心保守为宜，展览减少或缩小规模，简约度日。” 萧耀举例说，本来今年计划有2至3档日本艺术家的展览，目前都已喊停，就是为了撙节开支。

　　“艺术市场低迷的时候，正是买画的好时机，二手生意反而更好做。”近年来已渐渐把画廊经营业务交棒给女儿的王赐勇，早就规划好退居第二线，并安于做“收藏家”的角色。

　　市场低迷就是进货的最好时机，这几乎是有20年以上资历的台湾老牌画廊的经营哲学，现任画廊协会理事长张学孔就直截了当地说：“只要是老画廊，都知道如何因应不景气，都有一套存活的本领。不过，资浅的、新的画廊，就会很辛苦。”张学孔的新苑画廊近年来以经营影像艺术为主，并且关注台湾年轻艺术家，树立良好品牌形象，但其实撑得很艰苦，据了解，他为了坚持理想，曾卖掉一幢房子。此外，他也经营二手生意。

　　2008年9月，雷曼兄弟公司倒闭引发的全球金融海啸下，台湾就有不少画廊关门大吉，主要都是年轻的画廊，老画廊反而愈挫愈勇。他们不但有经验──毕竟姜是老的辣──更重要的是，多年经营下来，他们拥有丰沛的资源，包括财富、人脉，以及画廊最重要的资产：艺术品，这些都是资浅的画廊所欠缺的。

　　经历过多重经济黑暗期的敦煌艺术中心，在2001年栽了一个大跟头，原因竟然是一场在台湾每年都会发生的台风，当年的纳莉台风(Nari Typhoon)一夕之间让台北市成为水乡泽国，位于精华区地下室的敦煌艺术中心的所有收藏品全部泡汤，洪平涛债台高筑，只有转进上海，另起炉灶。

　　在上海沈潜一段时日，凭借着丰富的艺术经营知识以及往昔积累的人脉，他主导了保利拍卖(4届)及西泠印社拍卖，接着又经营上海五角场艺术空间，并且开了上海敦煌艺术中心，今年二月，他卷土重来，重新开张台北敦煌艺术中心。

　　没有卖掉的库藏成为重要资产

　　从洪平涛的身上，可以看到台湾画廊业者的缩影，经济不景气根本不是问题，只要有为有守，往往可以安然渡过，令人跌破眼镜的却是一场始料未及的天灾。画廊能否存活的关键就是资金、人脉、藏品与经营经验，而人脉资源又扮演其中重要角色，以洪平涛的例子而言，纳莉台风带来的豪雨使画廊的收藏品泡汤，这几乎使他破产，可是他还握有收藏家这个重要资源，这使他永远有门路，他知道去哪里找画，又知道把画卖给谁，那就是他所谓的“猎物”，而猎物必须不时不断开发，不论时局好坏。

　　收藏品丰富也是台湾老牌画廊的生存命脉。台湾老牌画廊近年来不约而同交棒给第二代，如家画廊、大未来林舍、大未来耿画廊、印象、首都、索卡、旻谷、东之、现代、八大、大趋势等等，一方面是第一代经营有成，拥有的珍贵经营经验足以传承后人;另一方面，则是资产累积雄厚，肥水不落外人田，画廊的重要资产，包括收藏品与收藏家，都是第一代辛辛苦苦积累下来的，当然是要留给自己最信的过的人。

　　“开了一、二十年的画廊，别的不多，收藏品最多，这是因为有很多卖不掉，没人要的画，谁来接?只好给子女啰。”萧耀笑着说，这就好像台湾出版界流传的笑话：早年台湾出版业经营不易，很多业者都是爱书人，舍不得丢弃滞销书，只好买房子来堆放，结果后来却都发财了，不是靠出版本业发财，而是台湾房地产大涨。

　　“当年没有卖掉的画，留下来反而变成资产”一直是资深画廊业者最爱传诵的话题，尤其是2005、2006年间，艺术产业出现井喷行情之际。就以最早在台湾推动中国前卫艺术的汉雅轩画廊为例，成立于1988年12月的台北汉雅轩，翌年(1989)三月起就举行《星星十年特展》，并邀请国际著名艺术史学者苏立文(Michale Sullivan)来台参加开幕仪式，并举行中国当代艺术座谈会，这与后来陆续推行的《后八九中国新艺术》同样叫好，但是却不叫座，后来成为天王的中国前卫艺术家如张晓刚、王广义等人的作品，在台湾根本没票房，更遑论当时在台湾知名度更低的刘炜、余友涵、谷文达等作品，每幅作品平均单价约新台币二、三十万(以下皆以新台币计)都求售无门。2005年中国当代油画在纽约举行第一场专拍之后，形势完全改观，当年的“存货”变得炽手可热，价格涨了上百倍。

　　老牌画廊的资产除了丰富的库藏之外，此外就是经营管理经验的累积，这种“软实力”也是目前台湾的画廊业者能够与大陆竞争的重要利器，大陆的画廊业者即使资金再雄厚，但普遍都缺乏经营资历，更欠缺管理经验丰富的人才。画廊这个行业的人才培育又比任何行业更独特，最特别之处就是入行的门坎虽然不高，但是要精进到能独当一面，却是非常艰辛，因为这是一个非常精密的服务业，除了必须具有深厚的艺术知识、人文素养、审美能力、企划能力，还要有高明的交际手腕，因为其所接触的对象都是社会金字塔尖端的人物，他们除了多是高所得之外，并且也是学有专精的高知识分子，如医生、律师、会计师、建筑师，以及企业高级主管或负责人，甚至是股票上市公司的老板，这是台湾近30年来艺术收藏界的核心群，没有三两下本事的人，不可能与这些人平起平坐，更遑论要对他们提供艺术收藏评估，让他们乖乖地掏钱买作品。

　　台湾的画廊自七○年代兴起以来，从八○至九○年代的全盛时期曾有200家以上的纪录，到2007年只剩下65家，之后慢慢回升，到如今剩不到100家，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市场大饼有限，竞争相当激烈;另一方面则是环境变迁，1999年9月的大地震，几乎震跨台湾各行各业，台湾企业、资金大量移转大陆，台湾艺术产业也来到一个分水岭;2000年初、2001年底，两大国际艺术拍卖公司苏富比与佳士得陆续撤离台湾，远走香港，台湾艺术产业更雪上加霜;台湾艺术市场整整走了6、7年的低迷期，直到2006年才渐渐回温，这其间一些台湾画廊开始转进大陆，如索卡、帝门、八大、家画廊、亚洲、大未来、哥德、新时代、敦煌等等，引发了两岸艺术市场的蜕变，此消彼长，台湾艺术产业面临更加严苛的考验，幸赖中国当代艺术市场于2005年起迅速窜升，全球艺术市场欣欣向荣，台湾艺术市场也水涨船高。

　　转进大陆开辟新战场

　　转进大陆是台湾画廊业者面对大陆艺术市场的崛起不得不做出的因应对策，其中有旗开得胜而衣锦荣归的，例如2001年在北京设点的索卡画廊，这是台湾最早前进大陆的画廊，在异乡创业筚路蓝缕，还遭遇到911、SARS的冲击，苦撑两、三年后，终于盼到令人喜出望外的井喷行情。索卡的成功带动许多台湾画廊前仆后继前进大陆，2007至09年间达到高峰，好像不去大陆就赶不上淘金列车了。不过，在大陆设点并不是都能一帆风顺，碰了一鼻子灰，草草收场的其实也不少。家画廊于2005年底前进北京，经过一年惨淡经营，业务还是没有起色，于是就立刻收山。老板王赐勇表示，在大陆找不到适用的人才是一大致命伤;其实不只是人才难寻，大陆整体环境与台湾出入甚大，台湾即使挟着同文同种的优势，也还是面临种种挑战，例如在争取一线艺术家以及收藏家方面，台湾未必比得过欧美、日韩，甚至大陆当地的画廊，除非资本够雄厚，不怕“烧钱”太凶，才可能撑得下去。

　　2009年11月，活跃于两岸艺术市场的资深画廊老板陈绫蕙烧炭自杀，外界盛传是画廊扩张太大、太快，业务不能跟进，举债度日，遇到金融海啸，一下子周转不灵，才走上绝路。陈绫蕙事件让台湾艺术界打了一个寒颤，其实2008年9月爆发全球金融海啸以来，到了2009年中期之后，台湾经济已经逐渐复苏，陈绫蕙只要再撑一下就可能否极泰来，何以她没能做到?原因就在于在北京开画廊烧钱太凶，连老本都赔上去了。陈绫蕙事件成为台湾画廊前进大陆的一个拐点，有些业者渐渐缩小规模，有些干脆缩手，悄悄班师回台。

　　相较于在大陆开设画廊，参加博览会的开销与风险则要小多了，自2005年以来，这已经是台湾画廊争取在大陆淘金与露面的最好舞台。除此之外，香港、新加坡、韩国的艺博会兴起之后，也吸引到台湾画廊的目光，尤其是香港艺博会成为台湾品牌画廊的第一优先选择，远超过北京与上海。

　　台北艺博会走向国际化

　　今年将迈入第十九届的台北国际艺术博览会是亚洲艺术博览会历史最悠久的，不过虽然号称”国际”，但十多年来还多是以台湾本地的画廊参加为主，而且但十多年来还多是以台湾本地的画廊参加为主，而且参观博览会的人数也不多，直到2006年，才突然由前一年的1万人次暴涨到4万多;从此以后，除了2008年暴增到7.2万人次之外，都能维持在5万多人次。至于参展画廊的家数以及本地与海外的比例，也是在2006年有了比较大的变化，当年参展画廊为90家，比前一年增加25家，国外画廊参展家数则增加7家，成为24家;到了2008年，参展画廊首次破百，成为111家，海外画廊有48家，这也是台湾的艺博会史无前例，最多海外画廊参加的一次;到了去年，参展画廊已成长为124家，海外画廊则有58家。画廊协会目前已开始积极为今年11月举行的艺博会招商，预计将有140至150家画廊参加，海外画廊则将高达75家，这是有史以来海外参展画廊超过本地，成为真正所谓的“国际”艺术博览会。(参见附表《台北国际艺术博览会举办成果：2005-2012年》)

　　国际艺博会近年来已成为一种新潮流，并蚕食鲸吞艺术市场大饼。着有《身价四亿的鲨鱼》(Sale the $12 Million Stuffed Shark)的英国经济学家唐.汤普森(Don Thompson)说：“21世纪的头几年就是艺术博览会时代的开端。”台湾比欧美慢了半拍，不过到了2006年起也急起直追，当年的台北艺博会成交金额达新台币1.5亿，这是有史以来首次破亿，大幅成长了6,500万;2007年则跳跃成长三倍，成为4.5亿;2008年又一口气增加3亿，成为7.5亿;到了去年已经破10亿，今年则上看12亿。如同唐.汤普森所形容：“艺术博览会代表艺术消费文化的改变”，在今年典藏杂志的春酒宴会上，台湾资深艺术经纪人黄河就向在座的许多画廊同业，其中还包括多位前任画廊协会理事长与现任理事长提出建言，近年来艺博会与拍卖会大幅成长，已经压缩到画廊的生存空间，业者必须找出因应策略。

　　不过，现任画廊协会理事长张学孔却认为，艺博会大行其道的趋势挡不住，台湾其实是跟着世界潮流走，如果台湾的艺博会不更卖力举行，就会被其他艺博会给比下去，台湾艺术产业更没有未来性;去年来台参展的海外画廊几乎都达到八成以上的销售佳绩，造成很大的口碑效应，因而今年才可能出现参展的海外画廊将多过本地画廊的盛况。

　　尽管艺博会成为画廊创造业绩的良好平台，不过还是经常受到艺术界的批评，因为艺博会商业气息太重，展场设置与大批人潮都不利于人们仔细欣赏艺术品，有人形容艺博会是“最差欣赏方式的最佳范例”，虽然如此，不论是画廊、藏家、媒体到社会大众，还是对日益热闹的艺博会趋之若鹜，尤其对于藏家而言，艺博会提供了“一次购足”(one stop shopping)的诱因，因为所有画廊都使出浑身解数，在大会上展售最好、最重要的艺术品。

　　最受艺术界诟病的是那些平日不认真经纪艺术家，也不经营画廊附近的顾客，而专注在艺博会做生意的画廊。画廊协会秘书长朱庭逸不讳言，这种画廊在艺博会兴起之后明显增加，有些画廊在大会上短短五天的交易金额几乎是全年营业额的一半以上，画廊协会从今年开始将会采取更严格的审查方式，慎选平日认真推广艺术的好画廊，并淘汰口碑差的画廊。

　　拍卖会瓜分艺术市场大饼

　　另一个瓜分艺术市场大饼的就是艺术拍卖会，若是论起“挤压”画廊发展空间，来势汹汹的拍卖会才是可敬畏的强敌，就以成交金额来看，一家拍卖公司一季的总成交额就胜过上百家画廊使尽力气的联合展售，例如台湾本土龙头拍卖公司罗芙奥，即使在景气低迷的2004年之前，每年也有新台币6,000万成交金额，2004年则正式突破1亿元，接下来屡创佳绩，到了去年一年就高达20亿(约7千万美金)，缔造成立12年来最高的拍卖成交量。

　　台湾在1990年底出现第一家本土拍卖公司-传家拍卖，以本土西画为主，首次拍卖总价为547万;两年之后，苏富比进军台湾，首拍成交额就达8,600万，不甘肥水落外人田，翌年台湾陆续出现宇珍、标竿、景熏楼、庆宜等本土拍卖公司，艺术市场空前热闹，再隔一年，即1994年，佳士得也进入台湾。拍卖公司土洋大对决，不但没有吓坏买家，反而把市场愈做愈大，许多重要的收藏家几乎都在这个年代进入艺术市场，他们日后也成为台湾艺术产业最重要的支柱。

　　可惜好景不常，1999年之后，台湾艺术市场逐渐萎缩，企业、资金西进大陆，2000年初与2001年底，苏富比与佳士得先后撤离台湾，其他本土拍卖公司也纷纷收山，只剩下景熏楼与罗芙奥苦撑;直到2007年，台湾的艺术拍卖市场才再度活络，同年一口气就有三家拍卖公司加入战局，即中诚、金仕发与艺流，当年五家拍卖公司的成交总额就高达33亿，比2006年的12亿多出一倍以上;此后，就像是股市进入主升段，不断创造喷出行情。

　　据保守估计，台湾每家画廊的平均年营业额大约是2,000万，以目前大约百来家画廊来算，年营业总额是20亿，罗芙奥拍卖公司一年四场拍卖就达到了。去年八月之后，受到欧债风暴、两岸政府打房等冲击，台湾画廊生意大受打击，门可罗雀，连在大陆设点的画廊都悄悄打包回台，可是罗芙奥的秋拍却仍逼近10亿，难怪黄河要呼吁同业必须正视拍卖公司挤压画廊生存空间的严重性。

　　面对今年的经济景气下滑的趋势，画廊业者普遍都有缩小规模，并严阵以待的打算，罗芙奥却反而逆势操作，扩大成立红酒、珠宝部门，将于今年开始红酒专拍与珠宝专拍。 “面对景气下滑的趋势，拍卖公司必须要有更大的魄力，才能开创新局。”罗芙奥董事长王镇华说。

　　罗芙奥去年夏天在全球经济拉警报的威胁下，仍然大手笔地搬迁香港办公室到更繁华地段，装潢更加气派，大张旗鼓展现其面向国际的企图。

　　至于在征件方面，王镇华不讳言，这是拍卖公司目前面临的最大考验，由于经济愈不景气，财力雄厚的大收藏家愈不愿冒然送拍好作品，因为担心拍不到好价钱。因此有些拍卖公司将减少拍品数量，不过，罗芙奥却没有这种打算。“总量不会减少，质量更要慎选。”王镇华说。他认为，今年拍卖会的总成交量受到影响是必然的，不过，好艺术家的好作品则仍然可以创高价。

　　走向全世界才有新出路

　　扩张版图，增添部门，壮大声势，就是王镇华所谓“更大的魄力”，也是罗芙奥以逆势操作法对抗不景气的策略，能否成功?就要看今年拍卖的成绩了。虽然成果未能定论，但是这种勇气仍然值得贺采;而无畏于全球经济衰退的危机，仍然开幕的画廊也一样值得敬佩;至于缩小规模，保守因应的业者也同样不可小觑，他们毕竟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能存活到今天，一定有好几把刷子。台湾艺术产业发展30多年以来，有今天这种局面，他们的贡献不小。当然，收藏实力丰厚的台湾收藏家也功不可没，在台湾经济最辉煌的时期，香港两大国际拍卖公司的总成交额有五至六成是台湾收藏家所贡献，如今大陆收藏家崛起，台湾收藏家对香港拍卖成交总额仍然有四成以上的贡献。值得注意的是，台湾收藏家的品味愈来愈多元化、国际化，除了台湾艺术品之外，更对中国、日、韩、印度、东南亚，以及欧美名家艺术品都有兴趣，因此他们买作品，不再局限于本地的画廊、拍卖场、博览会，而是走向全世界，这才是台湾艺术界无法回避的最大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