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寿宫及宁寿宫花园是清王朝入主紫禁城后对明朝故宫改建的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宫中之宫苑，它同西北郊的圆明园一样，经历了清朝历代皇帝们的经营，不论在古典园林营造艺术上，还是在古建筑营造技术与工艺上，都达到了中国皇家园林与建筑的最高境界与水平。又由于与之同时代、同等级的圆明园、清漪园、畅春园已经焚毁，若想认识康乾盛世之时园林建筑的辉煌，必离不开对宁寿宫花园的研究。由此可见，对宁寿宫花园的研究有着极为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

　　一 宁寿宫花园的设计

　　宁寿宫花园是集南北园林艺术精华于一体的集大成之作。一方面，既然宁寿宫花园在园林艺术上如此成功，那么其必然要有理论指导才行。事实上中国古典园林艺术经过几千年的发展至明末清初已经有了非常完备的理论基础。如明末计成《园冶》、李渔《闲情偶寄》中的部分篇章。应该说自这些著作问世以后极大地影响和推动了中国古典园林建筑艺术的实践和发展，即整个清代的皇家园林乃至民间私家园林应是在借鉴和遵循计成等人的造园理论和思想下营造的;另一方面，实事求是地讲，从宁寿宫花园的园林艺术风格来看，除禊赏亭的流杯渠外，很少能看到江南园林的影子，相反却能处处感受到计成《园冶》所倡导的造园理念。

　　仅从建筑结构与建筑造型来看，在宁寿宫花园中最为奇特、艺术价值最高当非禊赏亭和碧螺亭莫属，而它们的建筑设计恰恰就来自计成的《园冶》：

　　梅花亭地图式：先以石砌成梅花基，立柱于瓣，结顶合檐，亦如梅花也。

　　十字亭地图式：十二柱四分而立，顶结方尖，周檐亦成十字。诸亭不式，惟梅花十字，自古未造者，故式之地图，聊识其意可也。斯二亭，只可盖草。★1

　　首先，就碧螺亭而言它不仅基础似梅花，重檐亦取五瓣梅状，可以说它通身上下皆以梅花为题材，诚如计成所讲是“自古未造者”。与《园冶》“梅花亭地图式”所不同的是图式“立柱于瓣”，而碧螺亭则立柱于瓣与瓣之间。(图1)

　　再就禊赏亭而言，因其前抱厦有流杯渠，故亦称流杯亭。它的建筑意趣取自王羲之《兰亭集序》中“引以为流觞曲水”的情境。其建筑平面虽呈凸字形，三面出抱厦形式，但实质其建筑式样亦来自于计成的《园冶》中的“十字亭地图式”，所不同的是它将后抱厦去掉而将其尺寸累加在前抱厦上，致使前抱厦的进深等于两侧抱厦面阔之和，从而使总面阔等于总进深，所以禊赏亭凸字形结构应是由《园冶》“十字亭”变化而来的，这也正是禊赏亭的妙趣所在。(图2)

　　此外，位于一进院中轴线上的古华轩以其精美的下架装修闻名于世，它因轩前的一株古树得名，且乾隆帝对这株古树感怀颇多并数次以之为题赋诗抒怀。而之所以能有古树对古轩这一美妙情景，恐怕又与计成的《园冶》所论不无关系。即“多年树木，碍筑檐垣;让一步可以立根，斫数桠不妨封顶”。古华轩与古树的关系即是这段话的最好图解。(图3)

　　此外，在宁寿宫花园的营造中最得《园冶》精髓之处当属抑斋一区。此一区虽处东南一隅，但绝非草率为之。从工程上看它是经反复改建直至满意为止;从营造意匠上看它取自计成《园冶》中一段重要的论述：

　　故凡造作，必先相地立基，然后定其间进，量其广狭，随曲合方，是在主者，能妙于得体合宜，未可拘牵。假如基地偏缺，邻嵌何必欲求其齐。其屋架何必拘三、五间，为进多少?半间一广，自然雅称，斯所谓“主人之七分”也 。★2

　　而抑斋地处偏隅以两间小屋置于其中却更显幽曲合宜。此乃乾隆对《园冶》之妙用。

　　再以《园冶・楼阁基》“楼阁之基，依次序定在厅堂之后，何不立半山半水之间?有二层三层之说：下望上是楼，山半拟为平屋，更上一层，可穷千里目也”而论，萃赏楼正是立于遂初堂之后，前后假山之中。在假山之上看萃赏楼确是平屋，且由北假山过飞桥可直入萃赏楼的二楼。再北则是明为二层实为三层的符望阁，登斯楼“可穷千里目也”。

　　总之，不论是禊赏亭、碧螺亭、古华轩、抑斋还是第三四进院乃至整个宁寿宫花园的营造，其园林设计的理论依据主要来源于计成的《园冶》造园学说，是对《园冶》的一次忠实而全面的实践与体验。可见乾隆帝对计成的《园冶》造园学说推崇的程度之深。

　　《园冶》一书在清代未能彰显于世，可能因计成与阮大铖的交往等缘故而为士林所不齿，但不能因此而泯灭其在园林艺术上的伟大贡献。既然清代皇帝喜爱园林艺术，那么他们就不可能不读《园冶》。比如雍正在《圆明园记》中所说“因高就深，傍山依水，相度地宜，构结亭榭，取天然之趣，省工役之烦”，无疑就是取自计成《园冶》中的那句“园地惟山林最胜，有高有凹，有曲有深，有峻而悬，有平而坦，自成天然之趣，不烦人事之工”。

　　综上所述，计成《园冶》在宁寿宫花园乃至整个清代皇家园林的营造中得到充分的运用这一点是无可置疑的。所以，近几十年来学术界一直认为《园冶》这部世界造园学最古名著“其所以终有清一代二百六十八年间，寂然无闻，直待日本造园界发现推崇后，始引起国内学术界重视” ★3的定论，从我们对宁寿宫的研究结果来看是不符合历史事实的。

　　当然，我们虽然说宁寿宫花园营造是以计成《园冶》为范本，但并不是说宁寿宫花园完全抄袭了《园冶》。套用乾隆的话讲应是“略师其意，不舍己之所长”。★4 比如计成讲梅花十字“斯二亭，只可盖草” 。 可乾隆偏设琉璃重檐，其豪华之至非皇家所不能。此外，因帝王的生活方式与一般的文人雅士有所不同，这在园林的设计理念上则表现为，以《园冶》所代表的私家园林反映更多的是士林隐逸思想，而以宁寿宫花园所代表的皇家园林则包含更多的宗教色彩和礼佛内容。这是宁寿宫花园的又一大特点。

　　二 宁寿宫花园部分建筑的形制与做法变异

　　清雍正十二年颁发的《工程做法》与宋《营造法式》一样为中国古典建筑工程做法的官书，它们是对千百年来古建筑营造经验的总结，因而它们既是当时行之有效的做法，也是今天研究古代建筑难得而珍贵的课本。

　　然而如同宋代遗存的建筑未有一例是完全按照《营造法式》规定的法式营造的一样，故宫中亦很少有完全按照《工程做法则例》规定营造的建筑。正如王璞子在《〈工程做法〉评述》中所讲：“从故宫乾隆时期建筑实例所见，檐柱高度比前期的明显多有增高，与《工程做法》各种相比，平均净高增加两斗口，最高增到五斗口。檐柱加高，屋宇随之，形成前后时期建筑不同特征。”对于这一结论，从对乾隆花园的实地测量、理论研究中可以得到充分印证。兹就花园中古建筑的实测尺寸与《工程做法》规定比较如下：

　　以古华轩为例，其面阔为三间，周围廊、单栱交麻叶斗栱、八檩卷棚歇山敞轩式建筑。按其建筑形制其做法当符合《工程做法则例》八檩卷棚大木做法。(图4)

　　古华轩通面阔为1256厘米(合三丈九尺二寸五分)，明间354厘米(合一丈一尺)，两稍间均为321厘米(合一丈)，廊间130厘米(合四尺)。进深480厘米(合一丈五尺)，通进深740厘米(合二丈三尺一寸二分)。如以《工程做法》八檩卷棚大木做法“凡檐柱以面阔十分之八定高低，十分之七定径寸(即百分之七)”的话，那么以古华轩明间面阔一丈一尺计算所得檐柱高为八尺八寸五厘(283.2厘米)，比实际檐柱高一丈(320厘米)矮一尺一寸五厘(36.8厘米)。推得柱径为七寸七厘四分(24.78厘米) ，比实际檐柱径九寸(29～30厘米)少一寸五分(约5厘米)。

　　相反，如按《工程做法》面阔与柱高之比以古华轩檐柱高反推明间面阔，计算所得一丈二尺五分(400厘米)，比实际面阔多一尺五分。

　　所以如果按《工程做法》面阔与柱高之比推算，那么古华轩的檐柱要比实际矮而细;相反如檐柱高反推明间面阔，那么古华轩的地盘要宽阔得多。这说明古华轩的设计与营造并非完全遵循《工程做法》定例，而是有其特有的面阔与柱高的比例关系，通过计算得出古华轩的面阔与柱高之比大致为十分之九。从古建筑的形态特征来说这正是古华轩区别于标准的《工程做法》范例及一般清代建筑之所在(第二进院的遂初堂更是突破了千百年来“柱高不逾间广”的定式)。

　　再以古华轩的举架而论，若以《工程做法》的定例“凡柁墩以步架加举定高低。如进深二丈，除月梁二尺五寸二分★5，其余尺寸四步架分之，每步架得长四尺三寸七分。按六举加之★6 ，得高二尺六寸二分。内除六架梁之高一尺六寸一分，得净高一尺一分”计算，古华轩进深480厘米(合一丈五尺) ，减去顶部月梁80厘米(实测尺寸)剩400厘米，400厘米“四步架分之”，每步平均100厘米。可实际上古华轩的下金步为110厘米、上金步为90厘米，两者并不均分。结果古华轩的实际举架值为檐步五举，下金步五五举，上金步八二举，它不同于《工程做法》的五、六、七举的举架曲线而另有其特征。

　　再以斗栱而论，古华轩斗栱形制为单栱交麻叶斗栱，其坐斗宽21厘米、高14厘米、斗口7厘米(合二寸一分九厘)。首先其单栱交麻叶的斗栱形制不在《工程做法》介绍之列。其次古华轩二寸一分九厘(7厘米)的斗口“口分”也不在《工程做法》的标准之内。

　　至于禊赏亭的斗栱外拽为一斗二升交麻叶斗栱，其坐斗21厘米、高14厘米，如按《工程做法》规定：“大斗一个，每斗口宽一寸，大斗应长三寸，宽三寸，高二寸。”计算禊赏亭的斗口应为7厘米(合二寸一分九厘)。可实际上禊赏亭的斗口只有5厘米(合一寸五分六厘)，不符合《工程做法》规定的斗口与大斗的比例关系。其麻叶厚为6厘米，比斗口宽1厘米，为使麻叶落入大斗，麻叶腰部两侧需各刻0.5厘米作为大斗的卯口。

　　在麻叶安装上禊赏亭和古华轩都是先落正心瓜栱，然后扣麻叶云。这符合古建筑纵横构件相交“山面压檐面”的原则。如按《工程做法》卷二十九“斗科安装作法”所讲：“一斗二升交麻叶平身科，第一层，大斗一个。第二层，安麻叶云一件，中十字扣正心瓜栱一件，正心瓜栱上两头各安槽升一个。”即麻叶云在下，正心瓜栱在上，果真如此安装的话，则麻叶云的卯口几乎由上至下一开到底，那么它不仅失去拱托檐檩的作用，其自身都难以连成一体。遗憾的是《工程做法》卷二十九所介绍的八种形制的斗科安装作法均是先安昂翘后扣正心瓜栱，应该说这一做法完全违背纵横构件相交“山面压檐面”的原则，无疑《工程做法则例》在此问题的表述上是错的。

　　通过对宁寿宫花园中的古华轩、禊赏亭等古建筑的独特形制与做法同《工程做法则例》规定作一比较，进而说明了《工程做法》虽然是我们认识中国古代官式建筑的一本珍贵的教科书，但它不是一本古建筑的百科全书。其虽然著述有体，然二十七种殿屋形制并不能囊括所有的有着奇特式样的中国古建筑，仅就故宫中非常典型的当朝官式古建筑它就难以涵盖。所以我们认为现存古建筑实物(文物)及隐含其中的工程做法是一个亟待挖掘的巨大的宝藏，对于蕴藏其中的建筑理论和建筑文化的研究还有待深化。尤其是对于它无比巧妙而几近失传的工程做法还有待揭示和总结。

　　宁寿宫花园是历史遗存下来的清代皇家园林建筑中最为珍贵的一组建筑文物，以宁寿宫花园为例，通过对其实测和理论研究我们得出宁寿宫花园园林设计思想源于计成《园冶》的结论，否定了学术界普遍认为“其所以终有清一代二百六十八年间，寂然无闻，直待日本造园界发现推崇后，始引起国内学术界重视” ★7的定论。通过对宁寿宫花园中的古华轩、禊赏亭等古建筑的独特形制与做法的研究我们不仅发现它们超出了《工程做法则例》规定的涵盖，而且我们还发现在《工程做法》卷二十九中所介绍的八种形制的斗科安装作法的表述上存在错误。中国古建筑的工程做法还有待于我们今后在对古建筑的理论研究与修复实践中去不断揭示和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