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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说趣

2012-05-11 09:08:30 张昌华

  辛卯岁末,我去看望一位久违的朋友毛君。他去车站接我,一见面就塞给我件“见面礼”,那是三十年前骆宾基先生写给他的两页长函。毛君知我喜欢收藏名家信札而割爱。展读毕,我即塞还他。毛君以为我是客气或不好意思,连连说他还有。他盛情,我坚拒。几番来回后,他问为什么。我只好实话实说:我是凡人,没有所谓不夺他人之所好的高风亮节;但这封信是骆先生写给你的,信中有你们的情感交流,笺纸中有他的手泽,先生已辞世,你收藏,睹物思人,有回忆,有温暖,弥足珍贵;于我却远了一层……我领情不纳物,窃以为言由衷不矫情。毛君释然,大家都高兴。

  追忆起来,此举我是向董桥先生学来。前岁,我邀董桥为拙著《名家翰墨》赐序,董桥一口承允。我无以为报,遂将旧藏一枚郭绍虞的“中国当代文学作品选”题签和王世襄撰凌叔华挽联故纸赠之,聊表心意。董桥接到后旋即快递退回,修书并电话鸣谢、谢绝,云:“万万不可。”说了一番类似我后来向毛君说的话。董桥领情又非矫情,这样处理,他愉悦、心安,我则惟有感激。

  对职业收藏家来说,藏物升值与否,当为取舍一大要素;于我等市井玩家而言,怡情养性为主,多属玩玩而已,功利则在其次。三十年来,我收藏文坛前辈师友书信不下千余通,上款无一不是我,字里行间溢满师友们对我的教诲或策励,是一本心与心交流的记录。这与其说是藏物,不如说是藏心迹,藏友谊。在我看来,与己无关的名流雅士的翰墨就同官窑青花,哪怕它们价值连城,但抚之总觉有点清冷。

  归隐田园之后,我负暄、吃茶、涂抹小文之余,爱到文玩市场闲逛,到孔夫子旧书网淘宝。因囊中羞涩,不敢问津阳春白雪,寄情于下里巴人,奢望哪天捡着“漏”。偶尔相中者,十九都是自己较为熟悉、崇敬的故人之物。明知当今古玩市场已入“无漏可捡”时代,但总期冀某日天上掉下一块馅饼。仅举一例,博诸君一粲。

  我与宗璞先生是忘年交,为宗璞及其父冯友兰老先生编过书,他们父女是我尊敬、推崇的文坛前辈,所以对他们的手迹比较关注。某日,偶见孔网保真拍卖场(限时三日)在拍冯友兰先生九十岁作的一副对联,字迹发抖发飘,又是草书,联语正文及受者名都不能全识。待我见时价位在五千元,尚可承受,遂萌竞拍之念。但忧心真伪,遂电话向宗璞请益,复传上图片,请她指点迷津。宗璞眼力不济,怕走眼,召请家人同赏。翌日,宗璞语我:冯先生的字市面流传少,他虽不是书家,但字饱蕴秀气,其秀在骨,他人模仿只能得其表。又说,冯先生晚年,她一直侍奉左右,老人家写字,都是她磨墨拉纸;晚年手抖,极少给人写字。我问宗璞对这幅字有印象否,她说实在记不得了,而且受者的名字她也不熟。宗璞很厚道,说得极中肯,她不轻言是非,只是实话实说。她这番话令我想起她写的《九十华诞会》一文,那是我亲手编发在1988年的《东方纪事》上的。记得文中描述那时冯友兰先生吃蛋糕时已不大方便,尚需儿孙帮忙系餐巾。此后还能为一位连宗璞都不知名姓者写字?宗璞接着又给我讲了个“笑话”,说老先生健在时,家人不太注重收藏老人墨迹,家藏只有为她写的“高山流水诗千首,明月清风酒一船”一联。老人羽化后,家人十分注意搜集先生散失的遗墨。一次上海友人传话,说沪上正在拍上世纪二十年代老先生为孔德成书写的一幅中堂,字好,品相也不错。宗璞便托人以七千元拍了下来,拿回家一看,傻了,神气不像。宗璞继而劝我说,正在拍的那副对联如价格公道,可以买回来玩玩,如太贵,就没有必要了。我听了后,也就作罢。据悉此字最终以万元成交。

  在这物欲横流的当下,文玩市场急剧升温。玩收藏,大收藏家们可以靠财力、魄力、眼力“通吃”,小玩家们靠钱兜“量体裁衣”、“智取”;我等市井们有时不得不靠运气或缘分。

  我是有点相信书画讲究缘分的。宗璞压根不是书家,从不给人写字,但却给我写了一幅内容独特的字:“命名说”。那绝对是“缘”。1998年8月29日,我进京开会之暇拜访宗璞。正准备按燕南园“三松堂”门铃,手机响了。儿子向我报喜,他有儿子了,要我起名字。我灵机一动,何不请宗璞为孙子赐名,沾点“三松堂”书卷气。宗璞欣然俯允,不仅赐名,还用毛颖写了篇“命名说”,写在泛黄的古色古香的民国老笺纸上,笔墨端庄隽永,既蕴女性的温润妩媚,又涵男士潇洒遒劲,其文辞对小生命的未来寄予厚爱与希望。在我看来,它远比皇帝老儿的御笔珍贵,可作我这一门传家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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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陈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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