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布,是心灵挥洒的田地---黄承远
2012-06-07 10:28:53 张礼豪
「艺术,源自於对於土地的深厚情感。」对许多人而言,这句话或许只是一句再平凡不过的口号,很难具体说出实质的内容;却是黄承远回顾自身一路走来的阅历,所获得的宝贵结论。
从小生长在台南县七股乡十份村的黄承远身为老么,在廿岁之前一直在离这个海口不远的纯朴农村度过他的少年时期,在学业之外也必须与家中长辈一起去田里工作,帮忙养鸡养鸭。他说:「每一次从学校坐公车回来,都会经过鱼塭、水门、农田然后进入村落家,经常车上只剩司机先生跟我两个人。走返家门的一小路上,由於附近都是盐山,每每海风吹来,空气中总是带著熟悉的咸味……这样的记忆直到今日还是很鲜明的停留在我脑中,内化为创作时可以不断采撷的重要资产。」
黄承远绘画的启蒙虽说不上家学渊源,但与喜欢在农闲时刻画上几笔的父亲脱不了关系。耳濡目染的情况下,黄承远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写下「我的志愿是当一个画家」的文字。这样的想法在当时果然遭到遍布整个村庄的亲戚们一致的反对,双亲虽然担心,却还是相当开明地给予最大的支持,让他得以顺利考上国立艺专(今国立台湾艺术大学)美术科西画组。
负笈异国·剖析自我艺貌
远离家园来到台北,不但打开了黄承远艺术创作的大门,也为他的人生带来许多变化。在台北的这段期间,黄承远成家、生子,身份从纯粹对艺术怀抱憧憬的一个大男孩转换成男人。他表示,到这个阶段虽然已经累积了相当多的绘画经验,获得不少师长的欣赏与鼓励,但往往出自於直觉性的表现,对於「为什麼自己这麼做?」其实并不自知。为了在艺术上的探索与思考能够更为全面与广泛,再加上因缘际会使然,黄承远在一个学长居间联络与帮忙的情况下,决心在1997年负笈美国密苏里州圣路易士芳邦大学修读硕士。黄承远说:「这是我第一次出国,凡事都透著与台湾截然不同的气味。在校期间,师长经常是以逼视的角度,一针见血地提出自己不曾想过的问题。」
此外,基於文化上的差异,黄承远也得尽可能地向师长、同学解释何谓气息、韵味等存在於中国传统绘画里头,影响后世无数艺术家相当深远的观念。凡此种种,就像他的自述里提到的:「在这里,我专攻素描、油画、雕塑,与来自世界各地的同好研习艺术、拓展视野观察不同文化的思考方式及创作方向。而不同的文化观念,一切外在多元充沛的文化衝击,诱发了自我深刻的思考。从新材质的认识运用到古典技法的探索,有更深层的理解,为自己的创作重新诊断。」短短两年的时间,黄承远宛如脱胎换骨一般,不仅挖掘到更为深入的内在生命历程,也奠定了他此后创作的核心思想:人与土地之间密不可分的浓厚情感。
旅美期间,黄承远犹如在无垠草原上尽情享受自由的雄狮,巨大的创作能量一股脑地流洩出来,「狮吼」系列便是在这一个阶段完成。每件作品都充满著难掩的喜悦与兴奋而颇受好评,毕业前夕便有纽约的画廊释出表明愿意代理其作品的想法。然而,天涯虽大虽好,终究还是敌不过故乡的亲密呼唤。回台之后黄承远极为顺利地在母校觅得教职,但在创作路上却发现跟自己想像的不尽相同,甚至有知音难遇的感慨。同时,他也发现自己很容易受到环境的影响,迸发出不同风格与力量的创作来。也是如此,此际所发展出来的「燥境」系列作品,说穿了正是其在台北树林的狭隘居所空间里的心境反映。
除了心境上随著所处环境与人事往来而有所转变,视觉、听觉、嗅觉、味觉与触觉等五感,也经常性地在黄承远的创作中流露。虽然自小就有气喘,黄承远在主流价值的影响下,还是坚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油画创作(油画顏料的气味有害身体健康),这先天的缺陷却意外地让他的创作充满更多的可能性。他说:「我在美国的两年,养成了喝咖啡的习惯。每天就是从一杯咖啡开始,彷彿是一种仪式。有一回突发奇想地把咖啡往画布上泼,看著咖啡汁液在纤维里面流窜的痕跡,因而发展出另一个『咖啡』系列,把抽象思维转换并且实践在画面之上。」此外,声称自己个性急躁,创作的情绪没有办法长时间维持在同一个高度,获得当下的满族,所以黄承远也逐渐把创作的媒材转换到压克力顏料,在线条、色块之间穿梭来去,不断拓展「意在象外,情在画中」的艺术面貌。
回归自然·创作更为内省
曾经有人问黄承远,如果没能当画家的话,他会选择哪一行业?黄承远想也不想地就回答说:「农夫。」他接著说,「其实现在我作画的时候,心态上也是把自己当成了农夫。画布就是供我心灵挥洒的田地,需要遵行一定的方法与步骤,去整地、灌溉、插秧、施肥、除草、熟成、收割……之后还需要用刮刀、磨砂等工具,把多餘的杂质剔除掉,留下最菁华的部分。或许也可以这麼说,我是以童年的记忆为底,西方的抽象概念与处理技法来构图,而所蕴藏的内在思想却是再东方不过,每一件作品都是从错误里面建构出来的,希望能藉此达到一种去芜存菁的效果。」
2007年,黄承远开始与King空间合作,在画廊负责人吕鸿君的眼里,他是一个生活纯粹、创作也纯粹的艺术家,而这与画廊抱持著把台湾优秀的创作者推荐到海外的理念不谋而合。二者的合作时间虽然不算太长,彼此已有高度的共识与默契,让黄承远能够专心致力於创作上而无后顾之忧。同时,黄承远也在友人的建议下来到位於新竹县新埔镇的照门。这里群山环绕、拥有微微起伏的丘陵地形,草木蓊郁、环境清幽,颇有遗世独立之古风。此间居民则多是务农为生的客家族群,风气纯朴且人情浓厚,对於黄承远来说,无疑是回归土地与自然,让身心状态得以来到一个暌违已久的平衡。他回忆说:「第一次来到照门遇到下雨天,从不甚陡峭的斜坡下来到现今的居所,顿时让我想起孩提时的老家,那种从土地里生长起来的共同情感。由於台南老家后来已失原貌,早被水泥给换了个样子,更让我下定决心迁居至此。」
有趣的是,黄承远目前居所的地址是「照镜」,虽是巧合,似乎也有返观内照、明心见性的禪学意味蕴含其中,对於内省性的艺术工作者来说,所有尘世的繁杂都能够在此找到出口。生活自然也可以简单到外界看来难以想像的地步。在这个小天地里,无处不可见到黄承远用心生活的痕跡:客厅里头摆设了几个饶富情趣的台湾早期橱柜,这些经人使用过而染上一层时间感的家具,在他的巧思安排下又活转过来,以崭新的面目迎接来客。简单嵌上洁白磁砖的厕所里,用签字笔写满了黄承远对於艺术与生活的各类思索与心得,像是:「完美不是一个小细节,但注重细节可以达到完美。绝大多数的人似乎都很清楚,别人该怎麼生活,却对自己的一无所知。为了使艺术回归天堂,我们在地球一片混乱的鲜明色彩中追求幸福。荒凉到美丽的程度还算是荒凉吗?……」而其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莫过於这一句:「绘画,是我的祷告。」
这样的祷告看似静默,却往往蕴藏著无比的撼动力量。尤其,黄承远笔下所画并非身处所见的风景与事物,而是充满复杂性与变化的人本身。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所描画的其实是自然造化里头,最动人的一处风景。过去几年,黄承远由於在上海定期举办展览的缘故,必须经常往返两岸,对於台湾整体艺术环境的过份安逸与裹足不前感到忧心之餘,只好提醒自己还要更加努力,蓄积更多能量以进行更积极的创作,让生命的花朵能够绽放地更加灿烂繽纷。如今,在大地之母的怀抱中,黄承远不再感到莫名的焦虑。他深知,与自然共存之后,很多情绪不见得只能在画布上发洩。闲来无事时他或者呆在画室里头,看上一整天的书、写写文章,也会拾步到离家不远的溪边坐著仰望蓝天,嗅闻苍翠的青草味,偶尔开车沿著蜿蜒的山路漫无目的地行去,去赏那花团锦簇,把山头妆点成犹似满覆白雪的油桐花树,而艺术就在其中。
(责任编辑:魏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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