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扩展的影像——颜开的影像艺术
2011-11-09 12:20:30 殷双喜
颜开《秋江渔隐图》2008
研究青年艺术家颜开的创作,有助于深化近年来当代艺术中有关影像与图像关系的讨论。这不仅意味着我们关注影像的“艺术身份”问题,即影像何以能成为艺术,更重要的是,影像在当代艺术中的位置,它对当代艺术发展的影响以及衍生出的多种可能性。这里所说的“影像”,主要指由摄影、电视、电影、数码成像、电脑绘画、网络影像所形成的复制性影像世界。它们与艺术的关系主要表现为两个方面,一方面它们以自身的创作与成品进入当代艺术;另一方面,它们作为一种视觉资源和技术手段为当代艺术家所借鉴和挪用,成为绘画、雕塑、录相、装置等艺术样式的图像来源或技术与视觉的结构因素。
很显然,影像在颜开那里,是一种经过二次加工的视觉艺术资源,但这种现实的影像资源只是颜开作品资源的一半,另一半资源则是颜开从中国古代传统绘画那里借用的,即他借用了中国传统山水画的图式,将其作为自己创作的母题和形式结构的基础,将其中的笔墨介质替换成为现代摄影的感光成像。这种“置换”可以让我们产生两种疑惑,颜开是保留古代绘画的形,植入现代人的精神,还是采用现代影像的形式,保存古代艺术的神韵?在现代生活经验与古代艺术形式这两个不同的价值领域,他的着重点或者说他的价值落点在哪里呢?
有评论者认为,颜开是用新媒体介质激活传统文人文化。他有意挑选大约800年高龄的京城古树和大约入宫800年的京城古石,将古树古石的古老形态在电脑中转换为现代的图像,从而将今日青年人观看历史时触发的当代情怀与古代树石的历史表情相融一体,使我们恍然之间出今入古,出古入今,在视觉进出画面的同时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历史幻觉。
在我看来,颜开运用“挪用、借代、置换、简化、夸张”等“修辞”手法,表达他的“扩展山水感知,回归形式本体,重拾理性疏导”的艺术旨趣。用他的话说,当年建构山水图样、采撷宫廷赏石的文人画家和达官贵人,与今日摄取影像资料的他没有同处一时的历史机遇,但有同享一景的感触,这种超越时空的语境中贯穿着不变的民族地理与人文血脉。在这里,颜开表现了一种强烈的个体意识,这种个体意识体现为他的自觉的“设计”意识,“设计”(Design)这一概念具有图谋、计划、构思等含义,体现为现代人对于视觉环境的自觉更新与主观理念的视觉传达,它与传统的模仿再现系统不同,就在于外部世界不再是艺术表达的终极标准,而是艺术表现的丰富资源。在这一意义上,颜开将艺术与设计结合,表现了新一代青年艺术家对于两类不同的视觉文化的综合意识。
不可否认,颜开作品的最后实现的物质载体,是暗室里冲扩放大的巨幅照片,如果仅从物质媒介的角度,他的作品可以划归到摄影,或者说是一种具有观念性的摄影。从摄影作为艺术的角度进行观察,摄影和电脑对于颜开,显然不仅是具有设计意味的创作工具,也具有自身的美学意味。摄影和其它视觉影像不同之处在于,相片不是创作主体对客观对象的一种描写、模仿或诠释,而是它所留下的痕迹。相机与人眼一样,都能快速地在事情发生时将影像记录下来,但相机所能作的而人眼做不到。但是,按照苏珊-桑塔格的观点,相片本身并无法像记忆那样保存意义,意义是经过理解和阐释之后的结果。但摄影可以用来传达人类的记忆,这就提供了一种非经典摄影的“另类摄影”的发展的可能性,即“将摄影融入社会与政治的记忆”,这一任务决定了所拍相片的类型以及相片的使用方式。在这一过程中,艺术家要为影像作品建立起一种背景的关联性,即读者阅读影像作品时所能够进入的具有上下文关系的文化的、历史的与现实的情境。
这样看来,颜开虽然在创作的前期与一个摄影家并无不同,也要带着照相机到现实生活中去拍摄照片。但他回到工作室以后的工作就与传统的摄影师有着很大的差别,即他不再依赖原始素材在暗室中还原影像,而是将其彻底解构,然后在一个更为宏大的构图意念中(尽管这一构图不是凭空产生,而是来自于传统中国画的图式),重新构建他心目中的“中国景象”。使我们在熟悉中看到了陌生,在陌生中感到似曾相识,从而颜开在现代工业与科学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摄影与传统中国绘画之间开通了一个信息通道,灵感由此穿越回溯到秦汉明月与宋元山水的意境。
在我看来,颜开的艺术是真正具有人文价值的当代艺术,它将摄影艺术的功能与对传统艺术的反思结合一体,体现出一种事物发展的连续性,呈现了一种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的“现在时”。正是由于对现实社会与历史记忆的积极介入,使颜开构建的图像获得了一种在瞬间中凝聚永恒的“记忆”功能,将一种当下性的空间再现转化为一种历史的叙述,呈现出我们这个世界的历时性变化。
颜开的工作使我再一次想到本雅明在20世纪对于复制性艺术的杰出研究,他的所关注的是20世纪现代艺术的出现所带来的一系列重要转变,例如有“韵味”的古典艺术原作向占有性的复制性艺术的转变;具有膜拜和礼仪功能的艺术向追求“真实”的展示性艺术的转变;观众对艺术的凝神专注式接受向消遣式接受的转变。其中最有价值的是艺术作为一种人际传播与交流的方式,从古典的叙事性向现代的信息传递的转变。本雅明的研究启发了我们,使我们注意到影像艺术的功能,就是将事件的外观固定(fix)下来,相机将一事一物自一连串的事件进程与庞大的世界物象中提取出来并保存住它,从而在复制性的工作过程中使我们关注于具体与局部的独特价值。而当代艺术越是投入可复制性,即越是不把原作放在中心地位,就越能产生更大的作用。这种作用不仅在于影像艺术对于原始的经典艺术的“去魅”作用,更在于在时间与空间的广泛传播的可能性。当然,颜开的作品虽然运用摄影和电脑复制的方式对古典艺术进行延伸阐释,但他力求在每一幅作品中都寻求个性化的图式表达,从而避免了批量化的模式化复制,在原作的经典性与现代影像的复制性之间,艰难地找到一个自我表达的独特形式。
在这个意义上来欣赏《中国景象》系列作品,我们可以看到颜开将古树的肌理纹路转换成凝固的岁月流痕,它们像炽热的火山岩浆,在流动中凝固,在凝固中表现了强烈的动势。其中蕴含了某种深刻的理念,即时间与空间的转换,物质与精神的承继,宏观与微观的统一,生命与死亡的更替。这样的审美经验,当我们有机会看到长江因干涸而裸露的岩石河床时,才有可能感受生命与时空的辽阔与永恒。由此,颜开的作品就不只是一种技巧性的创新,而具有了可以持续观看并令人反思的历史厚重感,并因此打开了我们进入中国文化的一个精神隧道。
(责任编辑:王博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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