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所能见到的那些历史遗物中，其实大多数的精美物品都来自于定制。粗陋的制品只是一般的生存需要，谈不上有什么特别性，而只有富裕的阶层和特殊的品位，才有闲情逸趣通过物质文化试图证明不同的地位。

　　在西方，比如中世纪，王公贵族的生活与普通人的差别非常大，奢侈的定制活动与朝圣、宗教紧密相连，而那些制作艺人也很在意制作物品的灿烂与壮丽，当作是日常生活苦难的解毒剂。所以，定制也是权力的象征，它是在强化、安慰和支撑所享的地位。对中国的地主或者文人阶层来说，则是通过那些奇器佳制，显示文化上的优越。

　　所以，定制只是少数人的专享，和一般人没有什么关系。这是一个悖论，虽然定制行为有道德上的难堪，但却是物质文明的结体却也是事实。定制者的精神意志、美学修养和财富保障是一个不得不说的前提，宋代司马光“彼百工者，以时俗为心者也……时俗者，以在上之人为心者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不过，没有人能逃脱只是这些美物的暂时保管者的身份，最后还是交还给历史，交还给所有的人，作为我们考察一个年代的标本。

　　话说回来，定制并不是个人意愿的最大值，在某些年代是不能随心所欲的。比如我们今天去定制一个紫檀龙椅，没有人会怎么着你，身后再定制几个太监也行，只要你不犯法。但换到封建社会后果就很严重了。传统礼制规定了物质的等级与限度，这是不能僭越的。

　　工艺水准就更不用说了，即便你的定制条件再怎么优越，能比得上官府的手工业服务？那是一个严密的组织过程，国家的政治和财政力量，会在材料的不计工本，技艺超群的工匠，严格的产品质量监督上求得完美。同样是服装定制，江宁织造府就是专门制造御用和官用缎匹的官办织局，那是什么局面？依《红楼梦》的描述，你可以想象曹雪芹家族的浮华生活，说起来他们就是一个奢侈品的定制单位。所以要讲定制，现在和过去相比，用小巫见大巫都无法道出这里的差距有多大。

　　以现在的看法，最能体现定制功能的其实是建筑。当建筑师接受一项工程时，他要完全照顾到对方的要求和现状量身定做，无论是在瀑布上的房子，还是在卢浮尔宫里的金字塔，除了适合，还要体现优质建筑的三个条件：实用、坚固和美感。以这样的原则来定制其它东西，大凡也是没有什么错的，无论是定制一个结婚钻戒，或者一套晚礼服，个人的别致必须在这样的标准下行事，否则定制就会成为一个不合适的笑料。

　　当然，定制的过程都是相似的，但定制的理由各有各的不同。比如说明代家具中有一个特殊的制式叫禅椅，宽大的坐面，显然是为了高僧打座而设计的，这是功能上的需要。定制银质烟盒，上面刻有使用者的姓氏缩写，是有专属意义的，个性化的一个印记，让私人也有了自己的小小纪念碑。

　　还有一种定制的类型，与存在于人们记忆中的生活方式，或者是想象中的生活方式有关。比如我有一个朋友，从小时候开始，就有一个专门的裁缝大娘为她定制中式衣服，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几十年。如今这个裁缝大娘也老了，能给她这种体贴的温暖也来日不多了。这代表一种广植人心的思古情怀，在这个传统生活模式被无情毁灭的今天，这种看似固执的定制，是不是反映了对周遭环境的破坏抱有更深一层的不满？我们是否忽略了过去美好的事物，而通过定制表现轻微的反抗？

　　在历史上，另一种定制行为更被人们津津乐道。它纯粹托付给艺术家的狂妄，比如那位著名的收藏狂妇佩姬•古根海姆，她让美国著名现代雕塑家考尔德（以做那种挂在铁丝上随风转动的动态雕塑闻名）为她设计了铁架床，够独一无二吧？睡在这样的床上，确实满足了她对艺术的狂热占有欲和对物质近乎情欲的执着。类似由艺术家定制的物品，更接近于格林伯格所说的“原创崇拜”。艺术家总是习惯以不落俗套达到出众超凡，这和定制者微妙的风头主义不谋而合。但事情也有办砸的时候，十九世纪的美国画家惠斯勒受邀为雷兰爵士设计孔雀大厅，由于擅自用了大量的金箔装饰华丽的《孔雀争斗团》，惹恼了主人，只付给了画家一半的报酬，也不知道丢人的到底是谁。

　　定制在今天仍然是有需求的，但它的意义不全是对唯一性的追求，也不全是对财富特别表达形式的饥渴，或许还有对身份等级无法体现的不满和焦虑。资本主义对商品的批量开发和行销，造就了大众普遍生活标准的统一，这固然是民主制度消灭表面等级的象征，加上在全球化的今天，地区文化的差异也日益被抹平了，更是一种悲哀。这对有些人来说很矛盾，他们一边享受平等的社会原则，一边也有些不甘埋没多余的价值，总想化不满为奢望。尽管过去的虔诚和贪婪，奢华和贫穷造成了诸多不公平，但我们本身生活在这个一体化的世界，也在物质品位的特立独行上少了好些回味，少了创造的乐趣和冒险的惊喜。在可能性的前提下，定制是能够弥补其中的遗憾，甚至宣扬一种物化的个人主义。只是我们应该真正为了某种精神的追求和美好而做，不单为了炫耀，为了让人吃惊作为目的。在隐私和骄傲之间找到一种平衡，也是需要想象力的。

　　现在的生活缺少仪式感，仪式感也是自我标榜的幻觉。在过去，事关紧要的是外在世界以及人在其中的地位，生命是公共事务，个人不可能发展出强烈的自我意识，“自信”、“自尊”这类现代意义的字眼是对个人和自我的觉醒，但新兴的内在生活更需要表现出内涵，内涵的延伸有时候是靠物化来实现的，心灵就此得到部分的强调，一览无余。定制的意义也在这里，无论大小，一件首饰也好，一件外衣也好，或者给汽车的外观进行修饰，也是某种仪式的体现，算是一个补偿，一种尊从，一种自我认可吧。

　　但愿我们尚有能力和美感来弥补空虚，以不同的定制在时代的平原上堆上一些可看的山头。

2011-02-07

原载《罗博报告》2011年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