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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荫路的文艺时光

2012-08-15 08:54:57 未知

  活在广州,面对这座城市的面貌和精神流变,无论是本土人还是外来者,都是客体的存在。人与城市,广州人与广州,或者和广州发生过关系的人与广州,曾有着怎样一些值得记取的碰撞的时光?本周起,“广州客”正式亮相,关注那些与广州的城市、街道、人群相关的生活、记忆以及联想等等,每期选取一个主题,像电影般一幕一幕地引领同样有着广州经历的读者,在共鸣中进入一个往事和现实中泛着感性的广州。

  “广州客”首期,我们把目光投向了处在越秀区和白云区交会地带的水荫路,沿着两位资深文艺人士的笔触进入水荫路流传久远的文艺时光。这条并不算是主干道的街道,集中了广州众多的出版社、杂志社、歌舞剧团、话剧团、剧场、舞蹈学校、唱片社、画院、画廊、琴行等,更是中国第一个现代实验舞团的诞生地,滋生于此、已产生国际影响的“广东现代舞周”已举办了八届……是的,水荫路符合文艺的一切想象,并曾那么热烈地涌动着文艺的时光!

  黄礼孩:一条异质混成的文艺之街

  阳光穿过树叶斑驳地照着草地,十九路军陵园的茅花随风微微摇晃。十九路军陵园选址在水荫路,是风水使然还是别的什么不得而知,但埋着抗日战士忠骨的陵园让水荫路充满幽思的味道。

  多年之后,有一群舞者来到这里排练。20世纪90年代刚开始,中国第一个现代舞团在水荫路成立,没有场所排练的时候,舞者们就到陵园里排练,年轻的坚韧的身影在此律动、奔腾。再后来,现代舞团的舞者们以十九路军抗日的史实排过一出现代舞,为国捐躯者生命慷慨的激情在舞蹈中有了燃烧般的告慰。

  水荫路是一条起伏着舞蹈记忆的街道。很早的时候,舞蹈之足已踏上这里。广东舞蹈学校、广州艺校及省市歌舞团的到来让这条街道奔腾着舞蹈的倩影。对于热衷现代舞的广州人来说,没有来过水荫路看现代舞,自然还谈不上是铁杆粉丝。进入20世纪90年代,广东实验现代舞团如巨大的磁铁吸引着无数内心充盈着自由梦想的现代舞者狂奔而来,几乎每一周,舞团的“黑匣子”剧场都有各种现代舞演出。他们当中除了舞蹈艺术爱好者,还有大学生、诗人、作家、编导、媒体人、摄影师、各色市民。

  上世纪90年代初,我刚毕业到广州歌舞团工作,住在歌舞团里面。每逢周末就有很多朋友来水荫路找我玩。后来才知道,他们都是假看我之名来偷偷看美女的。有时候,路过排练厅,我也会驻足观看,眼睛总会被那些青春的躯体所吸引。美好的事物就是永恒。多年后,我们常常谈起朋友们趴在窗口看里面美丽的女舞者排练的情形。如今的舞团还在,但精神层面上却显得破落,在水荫路上,你很难再遇见桑吉加、邢亮、刘琦这样出色的现代舞演员或编舞家了,偶尔能见到的是到水荫路来买舞蹈服或租演出服的陌生美女。水荫路因为是广州舞蹈的基地,聪明人就在这条路上开起舞服店,后来越开越多,便成行成市了。

  水荫路的季节总是交替着,有激情四溢的国际现代舞周,也有广州话剧团的全国大学生话剧节。因为星海音乐学院位于水荫路附近的缘故,也因水荫路驻扎着广州交响乐团、广东民乐团、广东影像出版社、中国唱片广州分社、天天音乐书店、和谐琴行等多个跟音乐有关的单位的缘故,这里也交织着不同声部的音乐之歌。当年,毛宁、杨钰莹、李春波等红极一时的流行明星常在这里出没,只是风起云涌的广东流行音乐也风吹雨打去。令人意外的是,周末的时候,在上世纪80年代已解散掉的广州京剧团居然飘出京剧票友们吹拉弹唱的古韵今腔,令人有恍惚之感。

  在水荫路风云流散的艺术家中,画家算是走失得比较少的一个群体。广州画院藏身于水荫路,使得这条街不仅仅飘拂着化妆的胭脂气和奢糜味,也多了一些笔墨情怀。广州画院的几十位画家,他们在高悬的画布或展开的宣纸上留下浓烈或雅致的画妆,跃动在水荫路的视觉里。现在,一些青年画家又在琢磨着成立“水荫路艺术小组”,试图从水荫路再出发。

  水荫路也是一条诗歌的街道。十多年前,后来被誉为“中国第一民刊”的《诗歌与人》诗刊就诞生在这条街上。直至今天,很多外地来的诗人都会到这条路上进行诗歌的拜访。在某个时刻,不经意间,也许与你擦身而过的就有一名诗人。事实上,这条路对于全国的作家来说都是不陌生的,因为中国最有影响力之一的文学杂志《花城》,30年前作为文学梦想的种子也是萌芽于此。《花城》因为推出了中国最早一批“先锋小说”而被津津乐道,很多慕名而来的作家会找到花城出版社出版自己的著作。如果是一些年轻的作家诗人拜访《花城》或《诗歌与人》,主人会顺便带他们到同样在这条路上的东风公园“如意画廊”看看画展,这间私人画廊常常举办各种当代艺术展或举办沙龙艺术。如果是晚上,也可能会到旁边的“喜窝酒吧”听听民谣。当然,这条街的私人沙龙还有广州画院内的“读影会”,每每在夜深人静,一众朋友品着意大利白葡萄酒,谈着大家喜欢的电影时,一种人文理想情怀的气息就回到大家的身上来。

  一条街道有它的气息,也有它的命运。水荫路作为广州的文化地理之一,它是唯一异质混成的路,是精神流放的聚散地,在低调之处曾响起野性的呐喊。如今的水荫路再难重现往日的文艺时光,它血液中自由、梦想、奔放的气质在流失。在庸俗日子的冲刷中,二十多年前的水荫路与现在的水荫路是现实与梦的游离。

  申霞艳:遇上水荫路的诗意

  现在回过头来,我将自己与水荫路的交情视为缘分。上个世纪90年代读大学的时候,跟收藏毫不沾边的我居然在皮箱底下用衣服压着一本《花城》杂志,后面印着水荫路11号。从此,我就牢牢地记住了这条路的充满诗意的名字。

  2002年4月,我竟然调到了《花城》当编辑。踏上水荫路,心情起伏。这条路是很平常的,不是主干道,从环市东路口一拐就到了出版大楼,乍一看来,和广州其他街道大同小异:报刊亭、鲜花店、理发馆、服装店、美容院、银行、药店、饭店、菜市、十九路军纪念公园、东风公园……路人行走速度偏快,几辆公交车形单影只地自得其乐。汽车遇红灯就塞一会儿,有那么一点凌乱的感觉,习惯了,并不抱怨。

  要生活一段时间,才能细细品味出它的广州味道,并感觉到历史、生活与艺术气味杂糅的微妙。一条路的气息是由生活、工作和行走在路上的人决定的。水荫路的一头是出版大楼,集中了广东的出版业,包括《花城》、《随笔》等文学杂志;另一头则有歌舞团、剧场、唱片公司、画院、文化厅等文化单位,中段有公园和陵园。

  曾经觉得很远的一些前辈和老师突然就变成同事了。田瑛和朱燕玲两位掌管着《花城》杂志,崇尚无为而治。2006年调整了一次办公室,著名诗人、批评家林贤治先生竟然成了我们的邻居,无杂事的下午,我总爱去他办公室里坐一坐,听听他的批评和鼓励。我永远记得有一个中午,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们俩一起往办公室走,我对他说:有个作者打电话给我,说有个编辑把他文章中的“广东话”改成了“粤语”,他一个晚上都没睡好。林老师回应道:那当然,换上我一个月都睡不好。这就是他对于语言的态度。

  同样,你很容易在水荫路上遇到赏心悦目的女性。仔细看,五官并非格外标致,穿的也并无奇装异服,但总感觉这个人身上的光华与众不同。后来才悟到这是文艺长时间的熏染所致,从文学青年到文艺气息的升华。最炫目的风景要数花城出版社的选题会,女士们集体出场了,一个个那么清新明媚,虽然已经慢慢地开始和皱纹打上了交道,文艺气质却深深地沉淀在皮肤中央。花城出版社经济上不太富裕,但精神上却堪称贵族,编辑们身上一律清气飘逸,比任何花枝招展的打扮来得有效。她们或快或慢地走在水荫路上,为这条路平添了曼妙的诗情。

  后来认识了诗人黄礼孩——“上帝的孩子”,常常和三五知交约了去他工作室看电影。要走过长长的水荫路,路过歌舞团五彩缤纷的礼服展厅,经过好几个著名画家的画室之后爬上画院八楼。黄礼孩熟悉文艺界各色人等,他知道广州的大街小巷,他了解电影、咖啡和红酒的温度,他有自己的观点,却从不和你争执,表达任何事物他都非常温和。我想这也是水荫路给他的静默熏陶。与他交谈,更多的时候,他是个倾听者,微微的笑意在脸上展开。

  近来,在东风公园里边居然开了个画廊,这就是典型的广州风格!从不把艺术从生活的怀抱中隔离,生活完全可以是审美的、艺术的;艺术家也绝不高高在上,而是混迹人群中,只有气质、言谈会泄露他们身份的秘密。水荫路不也是这样么?历史、艺术、生活各自恰如其分、相安无事。

  2008年,我又调动了单位,但总是不时地要回去水荫路,重温其诗意。

(责任编辑:邓小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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