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行(漫画家、国画家、艺评专栏作家)

　　在未来全球的美术圈中，水墨最有希望成为中国美术的代表——今天的水墨创作，尤其是在实验状态中的创作特别值得关注。

　　“水墨”既是艺术的媒材，又决不只是媒材。水墨对画者的吸引，则来自它的概括能力。

　　水墨表现物象的重心，不在于刻画细节，而在于整体把握。而“整体”又不限于一人一物，也包括气氛意境。这一对“概括”的追求，源自中国文学的传统。传统文学讲求“御繁于简”，“简约”是文章至高境界，由此引申出“中庸”、“含蓄”的审美趣味。落实到绘画，就演变成对抽象、对以节点暗示全局的追求。这一点可与西方审美有所对比：西方艺术由于其哲学传统，特别推崇“御简于繁”，追求将事物层层剖析。徐悲鸿以西画技法改造中国水墨，遵循的正是这一思路。他用水墨画的形体，模仿铅笔素描分解成细致的光影对比，这与传统绘画对笔墨简约的追求大异其趣。

　　徐氏为推动“水墨”进入“当代”而引进西法，做法受坚守传统者诟病。但今日看来，其中关键实不在于“继承”还是“引进”，而在于能否生成属于当代人的意境。当年徐悲鸿们进行的水墨实验，表面看是融会中西技法，其实技法的变化只是意境变化的表征。他们的目的在于启发更丰富的艺术表现可能性，在于打通进入当代意境的路。

　　目前，修养水墨当代意境的路仍在开端，必须保持实验状态才可持续这一进程。当年徐悲鸿、高剑父、林风眠等“革新派”以及一干“保守派”，沿着各自方向推动水墨演化，虽在时局飘摇的境地却也呈现出勃勃生机。1949年后出于政宣需要，徐、高的路子被奉为主流，学院体系围绕其建立，其余无论革新抑或保守皆被罢黜，徐、高一路虽享有权威的尊崇，却被学院教条固定起来，其实验状态事实上也遭终结。水墨实验一时停滞。

　　进入新时期，政宣不再是美术唯一功能。获得创作空间的水墨实验再度活跃。但今日的实验水墨一不与学院主流同调而与“奖项”、“名位”无缘;二不合市场胃口而与“天价”、“国际化”无分，仍处于冷门和边缘，不过实验者本多寂寞。

　　寂寞看似苦，而实是幸事。寂寞者才有做实验的自由。当年徐、高的尝试尚未成熟即被标举为榜样权威，虽因此而生徒剧增，但由此辈制造的种种教条，亦把前人好不容易开出的路渐渐逼成“穷途末路”;从林风眠到吴冠中的一路，被边缘化后反能无拘无束，保持继续前行的可能。孰得孰失?而且如今又有资本压力不断加紧，参与艺术营销的画家为了迎合消费口味，主动或被动地不断复制能够保障盈利的成熟风格，疏于实验探索，创作停滞不前。

　　低品位的市场需求已成中国艺术教条化的新动力。审度时下形势，中国画家若为重建水墨精神，完成“走向当代”这一中国美术史上的重大转折，那么趁着社会冷遇避开教条化的压力，保持纯净心与自由态坚持做实验，或许是更明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