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马行空 自在通灵
2012-09-05 11:06:05 刘亚谏
收藏赏析王景龙画作
刘亚谏
2003年12月,一个白雪飞扬的日子,王景龙仙逝了。我在南国,听到消息,面对他辛苦创作的三幅画,感慨万千。斯人已去,而画作仍在面前。当时,因俗务未能去悼念送行王老先生,心里总有不安。今借此文,一方面追忆他为我作画和简析其绘画风格;另一方面,在他1979年画画开始到至今30年过去之际,作此文,也算是对这位农民艺术家的纪念吧!
王景龙的画,众说纷纭,有说好的,有说看不懂的,有说粗糙的;美术评论家叫好的不少,但也有人认为其作品“幼稚”,似“儿童画”。在此,我从一个先为农民,后为城里人;曾为户县农民画家,后为书法国画业余爱好者的角度,就其绘画特点和风格谈三点看法:
其一,王景龙张扬着自在自由创造性的艺术个性,这是他作为真正农民画家的最难能可贵之处。
王景龙作画,不打草稿,略作沉吟,即构图在胸,然后信手执笔调色,彩墨并用,一气呵成。他的奇思妙想,比喻、借喻、隐喻、联想、想象、夸张、抽象、写实,表现手法多种多样,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无拘无束,于自在中张扬个性,于自由中进行创造。
如画《马到成功》时,先画一马,马首昂扬,鬃飘嘶鸣,双目如铃,前肢腾空为直立欲跃状。再画一城墙,墙上有猴,笑意盈盈,舞双臂似欢迎马的到来;而城下护城河边,一猴持弓为桥,助马以便跃过。“马到”“城”“弓”因素俱备,而以谐音点主题,题画名为“马到成功”。为强调喜庆气氛,再画一猴执花树,花树和天空有众多喜鹊。为清楚表现护城河,再画一群鱼,所题画名和“敬送刘亚健”及落款,字体全以鸟虫装饰。约两小时,一副匪夷勿思,构图饱满,以墨为主,彩色艳丽,寓意吉祥的画作完成了。
我问他画三只猴子有什么讲究。他说一猴在城(成)为“迎”,一猴拿弓(功)为“助”,一猴执花树为“庆”,加上你属猴,四只猴为一年四季如意,事事马到成功,前程锦绣,有所建树嘛!我笑,妻也笑,景龙先生亦大笑。
我惊诧他自在于他的艺术世界中,自为地发挥其主观能动性,从而自由地运用他的艺术表现手法,创造性地完成别具特色的艺术作品。他不受任何体系的束缚,也没有任何学派的规则,甚至打破一般画画的常规,不一定成比例,不一定按时空顺序,不一定按常理习俗,他拒绝学院经典,也不赶现代时髦,亦不学农民画同行的画法,更不用“移植别人”和“拿来主义”,甚至未参加培训班,不靠“专家”传授技艺,整个一个天马行空,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
我环视大厅里挂的百十张画,在琳琅满目中张扬着个性。一个60岁的庄稼老汉,竞洋溢着如此丰富的艺术创造力!1979年,当我离开户县农民画作者行列,考上西北政法大学时,王景龙才入画行,时年他已46岁。是丁济棠老师慧眼独具,伯乐发现千里马,将独在山林看果园十多年的王景龙请进农民画队伍。比起同龄同辈的农民画作者。他晚了20年。而时过5年,1984年,王景龙在加拿大举办个人画展,成为世界上第一个举办个人展的农民画家,加拿大为之轰动。而后又在美国及其他地两度举办画展,蜚声中外。法国美协主席赞扬他为“中国当代的马蒂斯”。
观王景龙作画,感到其彩墨酣畅,行云流水,一笔而成,不大雕琢,似有潘天寿“一味霸悍”和“不雕”之风;又有齐白石的“童趣”和画“贵在似与不似”之气韵。
讲到“气韵”我想起南朝谢赫论画,首推“气韵生动”。王景龙的画,最能震撼人的便是他别具个性的生动气韵,是他“从心底淌出,从手中流出”(郎邵君先生语)的独特性。他以自有天性和想象,显出与众不同的气场和韵律。在这种神韵中,我强烈感到一种民间艺术家的风范,一种真正农民画的风格,一种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艺术创造力。
其二,王景龙体现着天性质朴与自信倔强合一的个性,这是他作为农民艺术家的最本原特质。
王景龙的人格和个人画风是统一的。其人格,既有农民的老实本分,辛苦勤劳,甚至得过且过;也有艺术家的标新立异,目中无人的自强自信。这种矛盾的统一性,从他和我聊天中即可反映出来。比如,作为农民,他的生活格言是小农式的“吃好些,穿烂些,在人前走慢些”。他可以在山坡看果园,寂寞度过18年,他可以不问政治,不求出人头地,安分守己,和光同尘。
但作为艺术家,他出口惊人:“我的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问此话咋讲?他一边大刀阔斧地画着画,一边侃侃而谈:“过去的农民没有画画的条件,即使能画也难于发表,更不要说出国办画展,而我做到了,这叫‘前无古人’。以后的农民有学上了,有电视看了,有文化,如果画画,必然受到知识文化包括绘画技艺的熏陶,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农民画,这叫‘后无来者’。我虽没上过学,但有条件画画。所以,作为不识字而能画画的农民,只有我一个。”他抬起了头,不无自豪地提高了嗓门:“也可以说,过去无我,将来无我,只有这个时期,天时地利人和,才出现了我”!
聊农村,说农活,他是地道的农民,犹如黄牛般老实,犹如黄土般质朴;谈画工,讲艺术,他是艺术家,是具有思辨之才的哲学家,透着自信甚至倔强。
其画风,一方面似是在无意识或下意识中,甚至是在一种混沌原始状态中形成的; 另方面,他又处在理解画道即顺其自然,追求自然,表现自然的理性求索之中。
他用鸡、磬、鱼的组合,质朴而虔诚地表达了“吉庆有余”的祝福,表达了祈求吉祥的心里寄托。环顾周围一幅幅画,徜徉于画前,让我复归于人类童年,复归于天地初开的混沌状态,一种原始的物象,天真的感知扑面而来。
王景龙的画带有人类童年期的烙印,带有混沌原始的思维特点。表达了对生活吉祥、生命崇拜、天地和谐的礼赞。这种天真和混沌,我认为,合乎了东方哲人老子的“返朴归真”,合乎于西方马蒂斯等人希求的“像出生小儿那样看世界”。在童真和混沌中,古老哲学与现代美感相融合,从而焕发生机。
在人们的潜意识里,有着浓厚的返祖返朴情结,老庄留恋自然状态,孔子希求复礼,现代文化人心慕汉唐,留恋魏晋遗风。“在现代艺术思潮中,追求原始,追求神秘。要求‘返朴归真’。已经成为一种时髦,致使民间的原始的造型艺术,在新的社会条件下焕发出新的魅力”(戴刚毅先生语)。而这种原始性、神秘性、返朴归真性已被王景龙在无意或下意识中运用的炉火纯青。这正是王景龙的画,在西方和不少文人中,广受追捧的重要原因。
但王景龙的不简单之处,在于他虽然天性中有着无意识或下意识创作的原始冲动,但他还有清醒认识自我的理性一面。我问他:“为什么在画上署名王京龙”?他说:“我已三改我名。第一次由小名改王井龙,那时是石井公社,带个‘井’字;第二回改‘王景龙’,意在风景和风光一下;现在改为‘王京龙’,意在我要为户县农民画增光,要闻名京城,闻名中外”。
谈到他画的发展和定位,王景龙深沉地说:“有人说我是中国的毕加索,我不以为然,和人家不一样,我的使命是通过我的画表现农民的真实世界和情感”。理性的探讨,我们认为,王景龙和外国的毕加索、马蒂斯没有可比性,和中国的大师及专家也无可比性。在民间艺术,在农民画上,王景龙是独一无二的。王景龙和人家比不了阳春白雪的高雅,比不了笔墨精妙的文气,但他们和王景龙比不了秦风秦地的质朴,比不了山林野花泥土的芳香。
理性思维和天然感性的结合,才使他胸有意象,神思飞扬,以炽热的激情,丰富的创造力,创作出多彩多姿的真正的农民画作品。
昔日的王景龙(王井龙,王京龙)走了,告别了他的艺术王国,永恒地和万物之灵融为一体。每当想到其人其画,眼前似乎映现着这样的幻影:王景龙如一头老黄牛,勤奋地耕耘在户县的山水之间;王景龙如一匹奔驰的天马,独往独来地驰骋在他的艺术天地;王景龙如一个吼秦腔的长鬚“大净”,苍凉而孤独地在落日中谢幕……
2009年11月于早雪飞飘时
(作者曾为户县农民画家;现为国家文化部艺术品鉴定评估工作委员会委员、副秘书长;中华民间藏品鉴定委员会副会长兼秘书长)
(责任编辑:彭亚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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