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行(漫画家国画家艺术评论专栏作家)

　　怎么看一张画好不好?有两个方面。一个看它的“意思”好不好——立意怎样，表现得是否贴切、巧不巧妙，这个方面是不会画画的观众特别关注的。

　　会画画的人还要看另一面——画面的“节奏”怎样?看一张画，透过画的是什么这一层，更本质的是看到把画面分割成各个局部的形状，以及涂在每一块形状上的“调子”，所谓“节奏好不好”，就是指这些分割了画面的形状好不好看、“调子”好不好看。

　　绘画的技法就是画出形状及其“调子”的办法。这套办法可以从别人那里学到，但画出来的“节奏”好不好看，就得看各人自己的天分了。一般来说，理性的人形状会画得好，感性的人“调子”会画得好，而大师级的艺术家，总是既理性又感性，他们的作品也是“形调”俱佳。

　　中国画历来讲究笔墨。这“笔”从狭义理解，就是线条。中国画的线条有两类，一是白描线，这是工笔画的基本功;一是以书法入画的书法线条。书法线与白描线的根本区别在于，后者主要用于勾勒轮廓、表现形体，自身并不发挥审美作用;前者则除了勾勒之外，自身也发挥独立的审美功用。这种审美的独立性，是书法线条的立足根本，其重要更在勾勒形体的功能之上。就像书法，线条笔划的美是欣赏重点，写了个什么字是次要的。

　　书法用笔是写意画的基本功。写意画法比工笔画后起，早期写意画的用笔仍带有白描的意味，后来山水花鸟题材渐能充分展示书法用笔的自觉，人物画的线条却一直难和书法结合得自如，这一问题到晚清的苏仁山才算解决得完满。而在现代画家里，徐悲鸿的写意人物虽然引入西方素描观念，重视形体表现，但线条仍能保持书法用笔，具有审美的独立性。这是他比蒋兆和更胜一筹之处，在他这个体系里，其后来者更是难以望其项背。

　　立足画面节奏来看，线其实也是一种形状。因此“笔”可以有更广义的内涵——画面中一切的形状都可看作“笔”。而“墨”就是一切的“调子”。在西画中，调子指黑白灰的明度变化，还有色彩的变化;而在国画中，调子还可有“干”与“湿”的“质感”变化。在这基础上理解，“笔墨”就不止是用笔用墨的技法概念，而是对绘画审美本质的概括：“笔墨”就是指形状与调子的节奏。

　　上世纪九十年代，画画界曾有过制作“肌理”的潮流。所谓“肌理”就是在画面中造出各种各样的纹路。从本质上看，肌理就是调子的一种细小的变化。它可以使画面调子的节奏有更多细节，显得更深入细腻。因此肌理有什么纹路不是最重要的，关键看它有无在调子上制造细微的节奏变化。中国画里有“笔精墨妙”的说法。指的就是这种细腻的节奏变化。不过它不止说“调子”，还包括形状。看一幅画，首先从大结构看它的形状与“调子”怎样，再看有没有节奏的细节?这细节画得怎样?一幅画好不好，按这思路看下来，就可以有个基本判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