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现在的画家画画，层层渲染的时候，大都是用电吹风一层层吹干，或吹成将干未干的。这事儿，看多了，习以为常。可那个下午，又见到画家在那儿吹，猛然间觉得很不协调，那是很传统的中国画呵，用现代的电吹风，不今不古的，或者说今为古用，总觉得有些古怪了。中国画，现在是有了速胜之法了，而原先中国画是能从容地消磨光阴的事儿。杜甫说，“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迹。 ”这十日五日，未必是定数，可“不受促迫”，是一定的。原先的画家都像杜甫所说的王宰那样，要画一张画，一定是要假以不少时日的。那年份，特别是晋唐那会儿，画大抵还与稻粱无关，或者说关系不大。画就和时光一样从容悠哉了。层层渲染的时候，有时要抓紧些也是有的，可那会儿没电，用的是自然状态的炭。所谓九朽十罢，朽是炭棒的别一说法，朽是用来勾底稿的。渲染的时候，是用烧炭加热的熨斗，下雪的时节，红泥小火炉，案上铺着纸，到时用小熨斗轻轻挹过。这景致，和现今的电吹风是风马牛。前不见古人呵，不见的看来首先是古人的那种悠悠然然和从从容容。

　　中国画用墨画，而磨墨，又是消磨时光的活儿。古代的画家，画山水，画鸟，用的是小小的笔，画成一幅，精微饱满的画，用的墨甚少，所谓惜墨如金。譬如那幅《韩熙载夜宴图》全是淡墨，只是人物的眼睛用浓墨点，这叫做点睛之笔。一幅画画下来，甚少的墨未净，一边的笔洗依然清水一汪。还有，古人既然把画当成了一回事，做起来自然虔诚，画画磨墨，天经地义，何况墨总得磨，磨墨成了一个功课，而功课是必须做的，因此古代画家大抵不会为磨墨的事儿而心存怨尤的。再者墨的研制，总是千捶万击，远比手工捏面做糕团，费时费力。现在墨极少有人用了，画是越画越大，又多是大写意，用墨量也越来越大。幸好现代社会什么都可以办到，墨可以不磨了，有墨汁，可以大规模地水墨淋漓，还可以大泼墨，大泼墨不够，整缸浇上去也是可以的。大气象、大气魄，一下子都有了。这大概就是笔墨随了时代。可惜，墨汁这东西，刷刷大标语可以，不说墨汁远比墨少了质感，还远比墨少了寿数。据说墨汁的年纪还不如用它的人，五、六十年吧，就会不见踪迹。这是不是预言着现代绝大多数的中国画的命运呢?吴湖帆当年画青绿山水，所用的青绿、石绿，都要磨上二万杵。吴湖帆并不多事，因为他明目如炬，他是能见到古人的。

　　再说，中国画是要装裱的。原先都是装轴，现今大都是配镜框了。这也是习以为常了。可有时静下心来看，能看出内中的不甚协调，当然现今的大写意那类的画，可以静心观看的本来就少，协不协调也就不必多说了。有意思可以一说的，是现今有了点时兴的机裱。我见过机裱的过程，真是快、精、准。一会儿功夫，裱好的画，毕恭毕敬地展开在眼前了。挂在了墙上，也是出奇地平整、坚挺。然而，就是这平整和坚挺，出了问题，就像中国人和西方人不同的衣着一样，这平整和坚挺，偏偏像极了西方人的西装、领带，而中国画，却是中国人宽袍大袖的神色。还有中国画永远是无数个不相同的唯一，不允许仿画，也最忌刻意的复制。机裱给了中国画一样的平整和坚挺，活泼泼的生命在这儿给禁锢了。而古人的手工裱呢，纸、浆，功夫的不同，裱好的画，微微地显示出不同的神色，两边微微地翘起，无言地申明着功夫的不同，纸、浆的区别，中国画的美，毫不保留地流泄了出来。前不见古人呵，这种怅惘，其实除了画画，大家都有。 “手工”两个字，甚至只是水饺，板凳，不是大家都在想念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