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已经能够初步分辨出女儿画的是什么了。但不知为什么，这却并不让我觉得很欣喜。

　　记得女儿第一次画画，是在一岁半的时候，那天我给她买了一块小黑板，小家伙兴奋异常，在上面画了两根长线，一根短线，我当时夸她说宝宝你真棒呀!瞧这线画得多直!但女儿却指着两条长线分别说：“这是爸爸，这是妈妈。”又指着短线说：“这是意意。”这无疑是我记忆中最珍贵的一幅孩子的画，那时候，在她的世界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她用她最简洁的方式把自己的世界表达了出来。我甚至能从这三根直线中感受到她爱着她的这个小小的家。

　　那时，她的画，线条大胆不羁，自由流畅。

　　在那个阶段，她的画是无形的，但却是有所指的。虽然在成人眼里只是一团纠结，但她却能清楚地说出小鸟的头、小鱼的尾，而每次茫然地面对她的画的我总是陶醉于她滔滔不绝的叙述中。

　　有一阵子，经常接到绘画班的试听电话，便抱着尝试的心情带她去了一次，老师用彩纸、蜡笔、剪刀等工具做成蝴蝶与花的主题，但意意很难跟上老师，就拿在蝴蝶翅膀上画几个点这么简单的事儿来说吧，她要么画得很大，要么画得太小，基本上都是不符合要求的。而粘上蝴蝶的触角、花瓣等高难度的事儿，基本上就由我代劳了。

　　于是，我决定还是任由她在家自由发展。有一次，我发现女儿画了很多圈圈，大圈圈周围还围绕着一圈小圈圈，她画了很久，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我问：“你在画什么呀?宝贝儿。”“这是许多脚印。”她指着大圈圈说。“那么周围的小圈圈呢?”“是它们的脚趾头呀!”她看起来很快乐。

　　比起那些有主题的画来，我对这些只有经过女儿解读才能理解的画总是更为情有独钟。——对于一个三岁小儿来说，她看到的最多的就是人们的脚和脚趾头啊!

　　有一次，幼儿园里的老师让他们画小草，意意画来画去都不符合老师的要求，老师要求他们画成(见图一)的，但意意总是画成(见图二)，教了她还是不会，最后孩子号啕大哭：“我看到的小草就是这样的!”

　　我开始感受到了挫折，意意可以不上外面的绘画班，但总不能不去幼儿园吧。

　　但是，以一个小孩子的高度，从她的眼睛看来，我不认为她对自己主观世界的传达有任何错误，但这种无能为力——被进入成人世界时的无能为力，又该如何处之呢?

　　对于孩子的本真的绘画，我看得很重，它是女儿对于这个世界最原初的理解，简洁而富于创造力。我们可以很轻易地教给她成年人的绘画技巧，但也许从此，我们就再也看不到孩子自己的表达了。但我对于这种原始的创造力的呵护每次都是那么艰难!

　　我母亲总是抱着一切从娃娃抓起的理念，她买了各种用于涂色的背景画，女儿高兴地拿起蜡笔就涂，但是她的线条跨越了兔子的头和身体的界限，颜色也都铺张到了整张纸上。于是，母亲说，你必须涂在线里面，不可以画到外面去。三岁的女儿对于蜡笔尚不能自如把握，依然经常涂到外面，于是屡次受到批评。最终，女儿把手放到了外婆的手里，战战兢兢地说道：“外婆，你拿着我的手涂吧!”

　　接着，在幼儿园里，图画课上老师要求给一幅动物的图画上色，结果女儿“错误”地给背景上了色，而把作为主体的熊熊留白了。“你家孩子上课太不认真听了!”老师感叹。

　　回到家，我如同拯救自我似的给了女儿一张超大的白纸，说：“宝贝儿，你画吧，想怎么画就怎么画!”女儿特别满足，那晚，她用蜡笔把整张纸都涂得满满的，没有任何形状，但是所有的线条都很流畅，在我看来，这些横七竖八的线条远比外婆家工整的涂色更为重要，至少，流畅意味着自信。

　　也许，我们如今看到的怯懦古板的成人也曾拥有过一段富于创造力的童年时光，但我们已无从知道，那种创造力是何时何地被消解了的。

　　那天夜晚，我想起卡夫卡在《最初的忧伤》的结尾处描写的：在哭泣过后看似平静的睡梦中，人类的最初的皱纹爬上了她那光滑的额头。

　　在那一刻，我的痛心在扩大，作为无数母亲中的一个，我依然可以心安理得——所有的孩子都是这样过来的，面对30个孩子的班级，老师怎么可能精耕细作?但作为这一个孩子的母亲，我还是希望尽可能地去抚平也许事实上尚未生长出来的皱纹。

　　我知道，孩子是不可能不进入成人世界的，这种纯粹快乐的时光迟早会被打破，儿童的主观世界很快就会遭到种种观念的侵蚀，我也并不拒绝引领她进入那个早已规定好了的世界。我只希望等到有朝一日她长大成人，她依然可以还原成一名孩童。

　　当然，我还是领她去了公园，不是任由她玩，而是和她一起看草木的生长，让她看到，的确有些草，就是像你的老师所描述的那样生长的，当然，也有一些，是如她所看到的那样。女儿很是好奇:“怎么有些是这样的，有些就不是呢?”“是啊，在自然界中，它们是各种各样的啊!”“什么是各种各样啊?”“就是有些这样有些那样啊……”

　　那天回来，女儿画了很多的小草小树，并用她自己的无人能懂的语言给每一棵植物都取了名，并且来考我它们叫什么。

　　她的画她的语言她的世界，她的创造与喜悦。

　　而我，只希望成为她的世界与成人世界之间的安全的通道。

　　（作者系国际学校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