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声:论姜健的“眼”
2013-01-11 16:42:41 未知
照像机的镜头,是摄影家的“眼”。
摄影者一旦被公认为“家”,那么他的“眼”所定格的事物,便毫无疑问地是作品了;那么他通过他的“眼”所呈现给我们的,便毫无疑问地具有艺术属性了。
姜健是被国内外摄影界公认的摄影家。而且是艺术追求个性特别鲜明的一位、是艺术境界体现得相当 — 我不想用“高”这个字来评说之;也不想用“深”这个字来评说之;我仅仅想指出,欣赏姜健的摄影作品,使我不禁产生这样一种感觉 — 这位叫姜健的摄影家多么的自信啊!
无论是他的《场景》系列,还是他的《主人》系列,除了它们原本具有的艺术价值和意义,似乎同时传达着这样一种话语式的艺术“自白”– 请看我的“眼”所看到的吧!如果你们竟若有所思,那么我便欣慰了。
这就是我从他的一幅幅作品中所感觉到的他的自信。
而这一种自信,在他的《主人》系列中,是比《场景》系列传达得尤其显然了。
我欣赏他的自信。
并且,我不得不承认,无论他的《场景》系列,还是他的《主人》系列,的的确确的,其每一幅都使我不能不若有所思。
在两个千年之交的日子里,姜健将他的《场景》系列与《主人》系列合成一集奉献给我们,我个人认为,乃是中国摄影界一件意义特殊的事。
我的若有所思,也因了这一件事的意义特殊,而思绪缕缕,缠绕心间,产生了一种绵长的、惆怅的、欲说还休的心情。
姜健的作品,显然非是那种我们司空见惯的,赏心悦目的,唯美的事物的定格。也非是那种谐趣横生的生活片断的抓拍。
从别人和我们欣赏者司空见惯的“方向”, 姜健断然地掉转了他的头。于是,他的“眼”引导我们的眼,便疑视到另外的《场景》了,便接近着另外的《场景》中的另外的几代人们了。他们曾被叫作“主人”。
《主人》在《场景》无言地几乎不动声色地证明着他们差不多是早已被忽略了的存在。
姜健的作品,是思想性的作品。
姜健思想性的作品,证明他是一个思想者。正如《主人》们无言地不动声色地证明着他们的存在;姜健通过其作品的自我证明也是几乎不动声色的。
只不过他的思想不是文字的,而是影像化了的。
我既欣赏唯美的一切艺术,也欣赏有思想的一切艺术,在唯美的一切艺术日渐多起来,仿佛要多到美不胜收,而艺术的思想性日渐减少,仿佛要少到稀有的地步的今天,姜健的作品则就显得难能可贵了。
故我要说,在今天,我不唯欣赏他的作品,而且确实是怀着几分敬意欣赏的 — 而且, 亦觉用“欣赏”这个词是不怎么准确的。论姜健的作品,得用“感悟”这个词。
在姜健的《场景》系列中,表面看起来是没有人物的,是极为“单纯”的一幅幅场景, 如画家们的一幅幅静物白描。即使我们敏感地一眼就发现了人物,那些人物也只不过都在《场景》中的旧像框内或电视的荧屏上,色彩鲜艳的挂历上。
《场景》中凸现着人的命运的写真。真实得一览无余。
姜健的《场景》无一不传达出昨天和今天的对比。于是一种历史的桑沧感厚重地蕴涵在《场景》中了。躲在《场景》之外的人的命运确乎改变了:一个易拉罐、一双崭新的少年的运动鞋、电视机……
就改变了这么多么?
是的,《场景》证明,就改变了这么多。
那么《场景》还将继续存在下去多久?《场景》的主人们还将继续在其中繁衍几代?
由是一想,我们怎能不惆怅?
《场景》向我们无言地不动声色地讲述着关于中国另类故事 — 而且,不是从前的,是现在的。
我的心情尤其被这样一幅场景所搅动 — 破旧的、开裂的,不知在墙角摆了几代的方桌上,有一双还没着过地的崭新运动鞋。鞋帮上醒目的商标显示,它可能是名牌,也可能是假名牌。《场景》似乎在无言地替主人承认,假名牌的可能性更大些。运动鞋的旁边,是一只尚未纳完的大人的鞋底儿,以及锥和线……
晚辈的脚,分明的,已经可以穿在新时代的鞋里了;而父母辈的人生路,也分明的,仍要靠从前的千锥百纳的鞋底儿去蹒跚向前……
那少年会因穿了那一双新时代的鞋而走出别一种人生么?它寄托了父母辈多大的希望呢?买它所需的钱钞上,又凝聚了父母辈的多少辛苦和汗水呢?
纳鞋底儿当然是女人的活儿。或是母亲的手,或是母亲的或父亲的母亲的手,也许刚刚放下那锥子吧? 而她们自己的余生,会享受到什么新时代的福泽呢?
我们怎能不为她们祈祝?而除了祈祝,我们又能做什么?如果我们对于她们 — 另一些母亲和父母亲的母亲们根本无助,我们的祈祝又有什么实际的意义?
姜健的作品,把我们逼在看与想的“犄角”了 — 我们的心,我们的人性,正是在那么一种位置若有所思的……
而在《主人》系列中,同样的场景,因了主人们的出现温馨了,调子暖和了。
这个系列,给人另一种思绪的缠绕。祖父母辈,父母辈的表情,皆那么的安然,泰然,慈祥又“干净”。 我说他们和她们的脸“干净”,意指没有任何被浮躁之气污染的痕迹。那样的脸,我认为,已经不多见了。正如那样的场景证明的是“什么都没改变”的从前……
他们和她们,乃是“什么都没改变”的场景的一部分。或者,可以说是它活的“细节”。场景因了“细节”而生动;“细节”因了场景而独特。场景和它们的主人,相互属于着。它们和他们和她们,都真真实实地同时属于从前,也都真真实实地同时属于今天。今天却没改变他们和她们;也没改变他们和她们的生存场景……
下一代的表情却都是那么的凝重。还有他们的目光,也是凝重的。
穿宽大西服的少年的表情是凝重的;穿花袄的姑娘的表情是凝重的;甚至,奶奶身边的小孙女的表情也是凝重的……
他们脸上还没有浮躁,因为他们也许还没离开过那场景;但是他们眼中已有了隐隐的困惑,因为外面的世界的事物,已悄悄地,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进入了他们的场景……
在外面的世界的精彩,和祖辈留给他们的陋旧的场景之间,他们似乎走不出去,似乎也不甘于再成为那场景的一部分……
姜健仿佛用照像机向我们讲述着某种关于几代人命运的故事。这故事有沉重得似乎可闻喘息的史性;有愁郁的诗性;有镇定地毅忍着的人性;还有姜健自己不失关爱的理性……
因而,姜健的作品实则是不单纯的,是具有思想的影像。
有思想的艺术,往往是不必解析或的评说的。一旦评说,其“活”的思想往往会被阐释得简单化了。
我的所谓“论”是不明智的 — 愿《场景》和《主人》的观者,比我从中获得的更多……
(责任编辑:佟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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