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奇开:一切仅仅是在过程中
2013-03-14 17:05:22 张奇开
导语
在网上搜索“张奇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头飘逸的长发,再加上几乎四季如一的白衬衣,清爽、儒雅,颠覆了印象中艺术家不修边幅的形象。
想起了川美友人诉说的段子:在每一个阴沉灰冷的深秋,他顶着一顶深色的巴拿马帽,一袭立领的卡其色风衣,在梧桐叶零落的街角侧脸对着我们,其实他在接一个电话……已是七分似马龙•白兰度塑造的教父了。
如果说“教父”这个词过于敏感和神话,那么眼见为实者莫如当面审视。
就这样,我与张奇开见了三次。
八月的重庆当代艺术国际巡回展上,匆匆一别,留下的唯一印象是:他留起了短发。在那次展会上,拥有最高海拔的他,轻声细语与业界同侪作着交流。
数日后拜访他位于坦克库的工作室。一位素不相识民工登门求水,他二话没说放下手中的活计为对方现烧了一壶。他轻描淡写:“这是我的风格。”
九月份的宋庄艺术节,他以一身红军的装扮出现在一千六百公里的飞行距离中,从机场到机场,从画廊到画廊。我们打趣他斜跨的一款皮质包包配上军服很有点混搭的意思,他笑着指了指画廊外悬挂的一面“跨界”主题的展会海报:“这是‘跨界’!”
我一度以为张奇开是一张舞台上的面孔,直到走入他的空间,发现他的角色并非刻板。
信仰
重庆的城市风格并不适合张奇开的那辆“捷豹”。在这里,我感受不到起动时强劲有力的推背状态,倒是张奇开对于艺术的那份坚定很好地填补了我那过度的奢侈欲望。
即使身处一个特定的人群中,张奇开也不认可“艺术需要天赋”这一理论。
“我们提倡‘艺术回归大众’,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让艺术在每个孩童心中发端时便留下同样高度的种子,剩下的事就在于是否用心和坚持。”
我不敢肯定这是他的一种谦逊,但就他的过往而言,这句话很有深意。
他的父辈昆仲自幼着马褂、梳小辫,入私塾,书香门第,因久承袭,后来又成为中国第一代艺术院校的大学生,家学渊源,张奇开受益匪浅。然而他正如他的父亲一样,在接触画笔前,先培养了对文学的兴趣,四书五经、唐诗宋词,至于艺术,倒成为一种“不安分”。
“从此之后各种困扰——动物性的,人性的,社会性的——就没有离开过我的人生。”正如张奇开所说,他在青葱岁月中将以达•芬奇、米开朗基罗等先贤为精神火炬,照亮幼稚又充满希望的空想。他废寝忘贪地作画,读小说和诗歌,纠缠思辩哲学,这是一个竭力接近美的过程,也从此开始对丑恶的束西分外敏感。
张奇开惶惶不安的开始,在遍地都是“革命”主旋律中,他异乎寻常地珍视起“生命”,为了生命,他和伙伴们不断吸收那些脱离了“革命一线”的艺术营养,他们竭力让自己的灵魂醒着,拒绝暴力。
张奇开常称自己是一个“自然神论”者,所谓“自然神”,即“自然界中始终存在一种具备超越宇宙的能力,它可以掌控一切”,宗教色彩的神过于人性化,最终只是人类的自我投影,太过渺小。“尽管身为人类,我对世俗无可奈何,然而面对黑暗,我却无所畏惧,因为我信奉自然神。”在这一刻,张奇开身上带有明显得真理捍卫者的影子。早年他与罗中立、程丛林、何多苓、张晓刚、叶永青等人组织“野草”画会,并举办无审查自由参与的美术展览,以求艺术摆脱政治附庸的地位,要为纯艺术而艺术,“野草”暗合“春风吹又生”之意,“春风”并非人为,这在一定程度上亦是“自然神”的投影。
近花甲的张奇开,俨然达到了“自然神”的更高境界:在艺术的一方领域中“自由自在”,不受世俗所困扰。“我对人生没有过具体的规划,现在的地位、财富,顺其自然。”要是举不动画笔了?“那就坐下来谈一谈价值观、文化观。”他依旧淡雅如水。
宽容
张奇开喜欢读史,喜欢研究历史作品中的人物事件。
“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我常以古人的行为来提点自己,守信,明礼,修身,养气,自尊,自律,自明。”
张奇开是个很宽容的人,不过宽容是对别的,苛刻却是对自己,有时竟达到一种极致,“曹操曾言‘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我则是‘宁教天下人负我,休教我负天下人’。”他语出惊人。
这一点我在他的画室中有过体会:我走进张奇开工作室,看见一个民工正在与他交谈,还以为是他的熟人,但后来才了解到,这个素不相识的民工敲门讨水,正埋头整理资料的张奇开主动将对方让进屋,亲自用电磁壶烧水。民工指着墙上的画作笑了‘我虽然看不懂你画的是什么,但你一定是个大画家,你的画要卖大钱。’张奇开认真地邀请对方替自己的作品估价,民工一脸憨笑。
“在我眼中,他不是一个民工,没有身份,而是一个口渴的路人;我虽忙,起身烧一壶水又能耽误什么功夫呢?他喝了我的水,也许会谢谢我,说些客气的话,但他未必懂艺术,也不强求他能看懂我的艺术。”张奇开将事情的本质参得很透。
无疑,这更接近一种悲悯、自我救赎的情怀。
影子
进入张奇开的画室,我注意到茶几上的鼠标垫上画着一只表情搞怪的熊猫,一抬头,又发觉东、北两面的墙上,或悬挂,或倚靠,都是一幅幅带有熊猫元素的作品——这是张奇开近年来的研习方向。
“在人类的宠爱下,熊猫已经成为中国人的一个文化图腾,它不可能再像我以前作品里的那些动物那样带有某种被动的沉思默想,在这里,熊猫更是人的影子,它会去主动地判断世界发生的事件,对周遭带有一种不信任的描述。”张奇开阐述着作品的“当代特征”。
从我并不专业的艺术审美看来,张奇开是在极力否定古典式审美,他在刻意与精英艺术保持距离,相比我见过的一些惯用猛兽来借喻权利地位的作品,熊猫的形象更能深入人心。
“你会走向另一种极端吗?”我小心翼翼地询问。
“艺术是包容先锋性的,但首先需服务于社会。我相信无论自己的思想也好,作品也罢在‘社会’这个完备美好的机制中,都具有自我反省、自我修正的功能。”张奇开说。
至于“熊猫”这个影子,张奇开很坦然地把它视为“现阶段的一种想法”,需要传播,需要受众,“我不会轻易变化的”。
采访过程中,他学生生彭方山进来请张奇开点评作品。
“嗯,你看这个地方,白色的运用显然有些多余,整体而言,你还缺少点睛之笔。”张奇开一眼就点出了学生的不足。
“没关系,画不出感觉,你可以先放一边,让心静一静。”张奇开对学生异常宽容。
显然,宽容也是张奇开所信奉的自然神所投出的一枚“影子”。
男人、女人
我意外产生了一种揣测:作为男人,张奇开必定是捕捉到了女性内心的某种元素,从而成为创造的力量源泉。
年近六十,腰不弯,背不驼,整洁的衣妆,黑框眼镜下流露出一种淡定和优雅,或许是生命的轨迹在一定阶段转向了另一方文明的彼岸,从日本到德国,还产生了一段跨国婚姻,或多或少,他都戴上了一点Gentleman的印记。
他热烈地关注古今中外女性题材的文学作品,他聊起白居易的《长恨歌》。“或许这是我们对杨玉环的误读,总认为她是弱者,孤独地承担了家国离乱的罪责,红颜祸水嘛。她其实具有天生的优越感,认为自己不单是表面的母仪天下,更应该承担社会责任,所以马嵬坡前能够站出来。”
显然,在张奇开的解读下,习惯意义上的女性主义又被升华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十年前,张奇开发表过一篇《谁是性别的受害者》,无论理论还是论据,都指向了“女性那些隐藏的强势”。
“除了在人格、法律、工作机会、劳动报酬方面获得平等待遇外,认同男女在生理、心理、性格和体力上的差异,尽可能强调女性自身的优越性:天生就排斥暴力;热爱和平;忍耐力强;更执著;更善于奉献;更精神化;寿命更长。”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我们赞美花木兰、穆桂英,标榜所谓的“以柔克刚”,其实她们内心自是坚硬无比,谈何而来的“柔”?“女性不需要更多的怜悯,她们需要一种认可。”张奇开如是说。
或许正是由于这种带有先锋性的思想,张奇开在女人眼中显得魅力十足。
爱情
最后,我试着与张奇开探讨起了他的作品,想从具体的事物中找寻到这个男人别具一格的意识。
在一幅名为《公元前227年靳柯刺秦王未遂》的画上,我看到一只熊猫旁若无人地坐在Strider的匕首上,以往耳熟能详的历史人物踪迹皆无。
我还看到了一幅《列侬,谁也无法再对你扣动扳机》,还是一只熊猫,悠闲地睡在体量极大的扳机档上,背景是辽远的大海。
还有有关马拉之死的《从画中取出证据》、有关林肯遇刺的《难道这支枪与林肯有关》,
表面上看,这是一种诙谐、超现实的手法、在那一刻与历史事件无关,却表明了艺术家的价值观——质疑血腥和暴力。
由此,我们可以说。张奇开对生命是珍视的。
其实早在27年前,张奇开的第一任妻子不幸夭亡之际,他就开始明晰生与死的界限。
“生命就是一种精神状态,肉体一死亡,暂时存在的物质就消失了”——这种状态,很多人一直都没有弄清楚过,张奇开在那一刻有了体会:“生与死太突兀了”。
“弄清楚了生与死,其他的困扰也迎刃而解,甚至爱情。”张奇开不介意谈论他的情感。他的第二任妻子是德国人,一位柏林艺术学院的大师生。两人因为艺术而相知相爱,不过当一种本身很谦和的文化与一种来势汹涌的刚烈文化相交融时,那种阵痛,一不小心就会产生悲剧。双方开始激烈的争吵,譬如吃饭,张奇开习惯了麻辣的四川菜,爱人则要吃没有被污染过的自然食品。凡此种种,张奇开觉得“不好玩”了。最终选择“各玩各的”。
从生命到爱情,张奇开罕见地用一套价值体系来应对,幸运的是,他处理得很好。
爱是一颗幸福,我想起了汪峰的那首歌。
采访结束时,我让张奇开描绘一下理想的生活状态,他沉思半响。
“下半年有几个展览要忙活,要上本科的课程,要带研究生,要去德国,……当然,这一切仅仅是在过程中,我实在不想给自己强加一个固定模式。如果外界非要强加给我一个模式,我希望是:中国有这么一位艺术家,他在画熊猫。”
普鲁斯特问卷:由一系列问题组成,问题包括被提问者的生活、思想、价值观及人生经验等。因著作《追忆逝水年华》而闻名的马塞尔•普鲁斯特并不是这份问卷的发明者,但这份问卷因为他特别的答案而出名。
张奇开的普鲁斯特问卷
Q:你认为最完美的快乐是怎样的?
伴随着情感的性爱。
Q:你最希望拥有哪种才华?
能预知未来。
Q:你最恐惧的是什么?
思考宇宙的问题。
Q:还在世的人中你最钦佩的是谁?
很遗憾,恰恰在世的人中没有。
Q:你最喜欢的旅行是哪一次?
1987年我第一次从上海乘船去日本。
Q:你最痛恨别人的什么特点?
不守纪律。
Q:你最珍惜的财产是什么?
我自己对事物的看法。
Q:你最奢侈的是什么?
与朋友无休止的聊天。
Q:你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后悔我被存在。
Q:你最喜欢男性身上的什么品质?
我所理解的责任。
Q:你最喜欢女性身上的什么品质?
单纯。
Q:你最看重朋友的什么特点?
言而有信。
Q:你最爱的是什么?
汉语。
Q:何时何地让你感觉到最快乐?
没有最快乐,何来何时何地?
Q:如果你能选择的话,你希望让什么重现?
对生活的渴望。
(责任编辑:无此用户[350])
注:本站上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立场,也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价值判断。
在回溯中理解当代艺术“何以如此”
李铁夫冯钢百领衔 作为群体的早期粤籍留美艺术家
张瀚文:以物质媒介具象化精神世界
翟莫梵:绘画少年的广阔天空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