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在做一组关于陕西长安县东西羊万村(既我上学时1986--1994周围的农村)农民生活的作品。我试图把他们放在一条线形的轨迹贯穿起来，内容涉及的范围大约从土改前后至当代，将他们的生活片段放回现实的本位。(不想使他们仅成为具有陕西特色地农村生活快照。)

　　我找出过去画的一些速写，收索自己看到、听到关于他们的情景或事情，使过去熟视无睹的生活重新聚集起来。2002年因家里有事回西安呆了两个月，为此我专程去了老美院和东西羊万村见到老王、候师、老六等并走访了相关人员。随后我将搜集的素材整理成二十个左右的内容，现我将采访当事人的部分谈话及相关内容简要陈述。

　　1. 我跟老王聊家常，他说家里世代农民在他的记忆中就没有富起来过，要说好日子还算他年轻时村上实行土改，成立集体化大公那会。虽然也穷但吃喝、看病都有人管、娃们家上学也基本上不花钱。

　　2. 候师他大哥说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他和亚峻都当过海军，亚军写的关于“农村青年用双手创造世界”地文章还发表在舰队自办的报纸上。他也在大队给村民们讲过话，要大家“身在山乡，心怀天下”一类的话。说这些的时候他的确蛮激动，(我猜也有些吹牛)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都是老事了，现在就是当兵起码也要初中文化”。能看出来他说这句时眼里充满失落感。

　　3. 我对李师他媳妇说“你们农村还行，可以要上两个三个娃”。她告诉我“你不知到，要这老三的时候罚款不说,差一点把俺家瓦都接了，害的我还跑到娘家躲了一阵子”。说到这儿让我想起附中时，老远看见村里妇女被装上拖拉机吵吵闹闹一车一车拉出村，后来听人说是拉去做节育。

　　4. 还有一件事情是我听说的，附中时常给我们作模特的老霍因家里穷一辈子没娶下个媳妇，当了一辈子光棍。老汉膝下无子女靠当模特，捡一些美院的零碎东西，或学生们浪费的食物活日子。由于学校和村里有协议可让东、西两村村民用学校浴室洗澡，(据说是为了和农民搞好关系)大约在我大四的时候听同学说老霍洗澡时死在大盆池里，因其无子女没人管，村里也就草草了事。

　　5. 有一次去校门口饭馆吃饭，听保民说“XX教授你看他现在挺美地，有钱的很，那回批斗他地时候可不是这样，还在俺家吃过饭呢。那时侯咱座车只要一说是贫农，他们这些老九的得给咱让座!”

　　6. 西安美院从49年建校到1994年搬回成里共计45个春秋，有人了解过东西羊万两村在与美院为邻的许多年中，只有一个娃考上了美院且只是专科。据说这娃他爷很有眼光，从困难时期开始就不间断地给学校某位老师送些米面、土特产。他孙子二十几年后终于在后来成为教授的那位老师辅导帮助下考入美院，说是后来在县上当了中学美术老师。

　　7. 附中的时候有一次我因回家看病耽误下几天课,回来后模特问我这几天咂没来，我说看病去了。他说家里人有病从不去医院，就是发个烧麽,多盖几层被子捂捂就抗过去了，看病打针又疼又浪费钱。有一回我腰疼地实在受不下我就让娃他妈给我用脚踩脊背。“我哪来钱看病，有那钱还不如给我买条好烟吃”。其实农民没钱看病的情景不止一次的看到过，现在我还清楚地记着96年住院，在我旁边病床上半夜送来一个摔伤的民工，由于没钱，送他来的民工在医生给他简单处理后，都悄悄溜走，等我第二天再醒来的时候，那个摔伤的民工已不知去向。

　　8. 大学一年级时画人体模特，来作模特的是原上村里一个有两个幼儿的小媳妇，他说作模特是为了给娃挣点钱，此女长的是否漂亮已记不清可能在村上算有点模样。在开始画以前她说“不要画的太像我，行不?”一年级正是看谁的写实能力强，对她所说也没当回事。画完两周第三周时不见她再来，后来听说因给我们教室送煤、送材的民工和她同村,在教室墙上的人体作业中认出了她，并把有人画的速写偷了出去。结果是她被自己的男人打了一顿不准再作人体模特，要挣钱只能作着衣模特。

　　9. 啤酒河这是学校对面的一条河，记得第一次准备去的路上，我问师兄为什麽叫啤酒河，“去了你就知道”他回答。到跟前才明白所谓啤酒河，就是被严重污染，泛起层层泡沫裹挟着熏天的臭味。师兄说“河上游杜曲不知啥时候开一个造纸场弄成这样”。那一刻我太失望了，这条河在父辈描述中是可游可观，赋予浪漫色彩。

　　10. 美院学生到周围村子写生多少有点摩擦，听高年级同学说最严重的一次是美院学生到原上写生和农民发生口角，被农民绑在村口的大树上，并扬言院长不来，不放人!后来这事以院长亲自出面才得以了结。

　　11. 因各种原因学校、学生或大或小与周围村子有点摩擦，最严重的一次是农民晚上冲下来群体围攻学校，推倒了一段围墙，这事最后以校卫队鸣枪示警才被制止。

　　12. 站在附中后面土塬上，俯视可看到一座状如电影《一个都不能少》里描述的民办小学，里面仅有的几个老师也都是东拼西凑。他们给娃们上课，普通话的发音往往成为美院师生的笑谈。听候师说“这里面的老师每月给开的钱少的很，有时候还打白条，弄的老师们在这尔呆不住”。

　　13. 侯师一家几兄弟都算村里的能人，听说后来成立了自己的公司，买了车盖了新房 ，现在正忙着奔小康。我问他你们都不种地儿?“种地不行麽，忙一年挣不上钱有时还赔钱，现在这税又多又重!”侯师如是说。

　　14. 92年冬天听说村上有几个“闲农”被抓，同学们深感高兴(因其经常欺负学生)。有必要解释一下何谓“闲农”在西安城里对应的称呼是“闲人”，在农村特指那些游手好闲、怕吃苦不爱种地又没本事没技术在外面挣到钱的农民。他被抓是因为他和另一家村民分别在学校旁边开了饭馆，因他的恶名学生们都不去他那吃饭，所以心生嫉妒用砖头砸了那家饭馆的窗子砸伤了在窗边吃饭的学生。后来听知情人说抓他不仅仅是砸伤学生，其实也因其抗税(各种农业税、饭馆的税)。

　　15. 村里有不少家都是几个娃，通常是女娃上到小学、初中，娃子到高中。92年老六的二女子考上大学没让去，因没钱。

　　16. 村里有部分农民盖起新房，奔小康。

　　17. 1994年村子通了大路1996年部分农民家里装上电话。

　　18. 1997年给民办教师解决打白条问题。

　　19. 狗娃说这会有流动表演车到咱周围村子乱穿有美女蛇听俺三爸说还有光屁股舞呢。

　　20. 1998年村里有几个出去打工的过年没回来，说是老板不给钱。

　　21. 1999年给农民减轻了税收。

　　作品完成后是否与观众产生共鸣不得而知，倒是在这块唐代大诗人杜甫曾居住并书写过著名诗篇的“少陵塬”上生活的农民，关于他们在实行集体化大公社时的兴奋和六七十年代中农民可用双手创造世界的自豪感，以及后来实行包产到户，重新体会小农经济的各种滋味，直至今天部分农民走出农村，进入城市的真实写照(带有原生态的内容)也许会有点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