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摄影作为艺术的一种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德国摄影师安德烈亚斯•古尔斯基的摄影作品《莱茵河2》(“Rhein II”)在佳士得拍卖行以近434万美元的天价成交，成为世界上最贵的摄影作品;MOMA最近为女性摄影家Cindy Sherman 举办了个人回顾展;法国观念摄影大师贝尔纳•弗孔在来美术学院进行讲座;杉本博斯的展览亮相佩斯画廊的场面火爆;川岛小鸟(Kotori Kawashima)的摄影集《Mirai-Chan》中所拍摄的自己的女儿蹿红各大社交网站……摄影的逆袭风头正盛。几个月前，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1929年7月27日——2007年3月6日)的“消失的技法”摄影展也在这段最好的时光中于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展出了，显得非常应景。如果将之前提到的几位摄影家与鲍德里亚的作品进行对比，会发现鲍德里亚并没有将视线主要集中在“人”上，而是聚焦在“物”与“景”中，从中寻找偶然的形式上的惊喜。

　　虽然一位思想家的摄影展在国内是一件新奇的事，能满足人们的暧昧联想以及朝拜的情结。但实际上这个展览的作品并不“新鲜”，已经有一段“出镜史”。在1997年11月鲍德里亚的这些作品就在东京帕尔柯画廊展出过，在最初关于那次展览的采访中，这个有趣的小老头说：“1981年，我在日本得到一个照相机，于是，我就开始拍摄起照片来了。这以后还在友人的鼓动下举办了摄影展览。这一切都是偶然的，但摄影于我却不单单是一种趣味，它本身就是一项充实有趣的活动。”从1990年代开始，已经拍摄了大量照片的鲍德里亚开始发表自己的作品。最初，鲍从来没有考虑过要发表策划者自己的摄影作品，因为他认为这只是极其个人化的行为。但在一次他的著作出版纪念活动中，活动策划者为了营造气氛，吸引读者，给他举办了一个仅有二十来张照片的小型展览会。就是这么一个小范围的摄影活动，马上引起了人们对于他的摄影的浓厚兴趣并受到广泛好评，不断有画廊与美术馆邀请他举办个人展览会。

　　他的这些照片基本上由两部分内容组成：一是借学术活动与个人旅行的机会拍摄的各种照片，二是他在自己的日常生活的起居场所中拍摄的照片。在采访中他也提到了更偏好于拍摄“景“与”物“的原因，这与他在摄影中的体悟相关：“我的发现是，所有事物都为意义与语境所覆盖，而摄影则把这些意义与语境从对象(客体)的周围全部剥除干净。我几乎不拍人是因为人带着太多的意义，我通过摄影无法把这些意义去除，另外，我发现在拍摄照片的时候，对象与我(主体)实际上处在一种双向的、相互诱惑的关系中。在这个时候，主体与客体都不存在了，主客体成为一体，我是被这种整体性所吸引而对摄影产生兴趣的。”除了照片中的“景”与“物”比“人”更易于剥离意义外，细心者还会发现，这些作品中绝大多数都是以地名命名的，但不要以为命名为巴黎的照片就是香榭丽舍大街或是表现典型法式左岸慢生活，在这些以各国城市命名的照片中，根本没有任何能够代表当地城市的景象，相反，这些在千里之外的景象就是观者身边触手可得的镜头，或是空地上的酒瓶与涂鸦形成的有趣巧合，或是玻璃杯中映射的人影，有的尽是形式美的奏鸣。观众甚至会怀疑：那些照片真的是在标题所写的当地拍摄的吗?鲍德里亚的镜头从来不对准典型的代表某个地方的图景，但这也依然是“此地”。

　　在观看展览中的作品时，你会无时不刻地考虑同时挂在四周的鲍德里亚著作中的文段，让人觉得这更像是一个辅助观者进入鲍德里亚的思想语境中的摄影展览，正如展览策划人费大为说的：“鲍德里亚的摄影展展现了一位独特的思想家看待世界的独特方式。”这也瞬间晦涩了本来非常形式和单纯的图片，作为观者的我被这些文字所引诱，一次次试图进入理论的语境中重新审视图片，但这似乎不仅违背了鲍德里亚的初衷，还使整个展览像一道庞大的阅读理解题。看完展览后许多观者都想看看鲍德里亚的书，如《模拟物与拟像》这本专门针对摄影的著作，鲍德里亚说：“摄影于他是一个丧失身份的行为。”但是还好，这些展览完全没有让他丧失身份，观者只是想要从展览的作品中找到理论的佐证。

　　策划人为展览而印制的《消失的技法》小册子满足了观者的文字上的需求，而我最喜欢的是其中顾铮先生翻译的一篇鲍德里亚的采访稿，采访里他通俗易懂的口头话语已经很好地表达了专著中晦涩文字的含义，并且回答了几乎不拍摄人的问题——因为人带着太多的意义，他通过摄影无法把这些意义去除。而这个概念无疑是与鲍德里亚的思想理论所吻合的，他在努力还原事物的本真与纯粹，避免主体的介入：“施予图像的暴力大大地超越了图像本身的暴力：它为文件，证明，信息的目的所用……这样，我们总是将它忘记，而因此，我们失去了对图像本身命运的关注。绝大部分描写现实的照片都热衷于反映客观世界的苦难和人类生存条件的暴力。然而，图片所描述的苦难和暴力并没有像他所公开承诺的那样给我们提供更多的震撼。相反，为了让它的内容影响我们，应该让图片自身来感染我们。让它独特的语言打动我们。”

　　虽然在鲍德里亚看来摄影最宝贵的地方正在于它的“沉默” ：“图像的沉默不需要也不应该需要任何注解;图像在现实世界的轰鸣中获取了物体的沉默。”但是在这个展览中我们会看到摄影的沉默是另一种表达立场的方式，这个展览如同形式与思想的剧场，而到底谁才是主角呢?诚如摄影者说的美学的暴力远比图像的暴力来得严重，再进行阐释也就违背了他想回归图像纯粹性的初衷。不如用沉默代替笙箫，让思想暂且退居幕后，尽情感受这场形式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