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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李学明

2013-07-24 17:10:14 邵一劭

  (关键词或写作提纲)

  1、学明:“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

  2、童子:留着自己的影子

  3、高士:留着爷爷的影子

  4、仕女: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5、罗汉:弱水三千仅取一瓢饮其定力

  6、钟馗:一种美好的人生希冀

  7、大制作:“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

  学明干了20年的美术编辑,笔者做过十几年的新闻,他是2005年调入了山东工艺美院,而本人则是早他一年进了一家司法警官类学院。那时候,他业余画画,本人则是写诗。虽然不在一个单位,但是毕竟有着很多的同类项,巧的是,他有一方闲章,曰:老子姓李,而本人也有一方闲章,曰:老子曾作藏室史。都是一语双关、虚实结合,真真假假,巧合得很,很搞笑的。套用一句元曲里的句式,叫一半儿调侃一半儿真吧。

  近日,在他的府上,笔者又一次面对面地跟他亲密接触,老哥俩,都剥去外壳,敞开心扉,见心见性地谈了很多很多平时都压在箱子底、憋在心灵深处的东西,因而也就又一次地感喟:原来,艺术跟生跟活是那样地水乳交融和难解难分。

  众所周知,他是一个著名的人物画家。其实,早些年,他是什么都画,山水、花鸟,插图,连环画,等等。比如他在青年报期间,就为一家出版社画了很多很多的连环画插图,每天都画到深夜的三点多。现在,再问他一般都什么时间画画儿的时候,他脱口说,早上吧,五六点钟。看他这点儿,就知道,他是一个夜猫子。有人说他是什么什么天才的画家,当然不致有什么恶意,但是我在他的一幅《苦学图》里,分明读到过他的这样的打油诗题跋:“我与丹青有前缘,临池不问暑与寒,老大此志仍不(此处脱字),岁岁平常却汗颜。”

  记得鲁迅先生也有过大致如此的意思:我哪里有什么天才,我是把别人喝咖啡的功夫都用在写作上的。嗯,学明也应作如是观。学明,还是得说勤奋。

  近些年,他主攻人物画。

  为什么主攻人物画了呢?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的问题。笔者问起了这段机缘。学明也十分认真谈起了自己的这种机缘。

  他说,童子里面,留着自己的影子;高士里面,留着爷爷的影子;仕女里面,留着母亲、姊妹们的影子。

  这时候,他的背后,焚着香,徐徐袅袅的香烟,似乎也在做着某种无声的言说。

  他说,他小的时候,很顽劣,是个孩子王,砸纸版的三个孩子里头,他的纸板赢得最多。后来,老师抄家,翻箱倒柜掀铺盖,在大热的夏天,愣是把一堆纸板堆得跟小山似的,点火烧了,还让我们站在大热的太阳底下跟着烤火;砸铜钱也是他的拿手好戏,输了就借钱买,后来欠了很多债,以致一到年三十的时候,家门口就堵满了过来讨债的人,弄得杨白劳似的。

  他说,他的家后面,就是一条有名的河,叫徒骇河。有个诗人的笔名就叫徒骇河。那么,他,洗光腚澡啦,打水仗啦,摸鱼捞虾啦,从老柳树上往下玩跳水啦,自然都少不了。事实上,也正如此,他的画笔底下,花了多少的这种童子画啊!

  他还练过偷瓜摸枣之类,问他战况如何,说是还行。一劭也不谦虚,说自己二三年级的时候,也操练过。彼此交流起心得,好像都津津有味,如何如何昼伏夜出啦,如何如何声东击西啦,打游击似地,斗智斗勇,很锻炼人,很开发才智,也很有成就感。台湾的余光中,很会写诗,一会儿在这头一会儿在那头的,读起来,好像也是跟偷瓜似的。

  说到这些的时候,我们都有些眉飞色舞,一点都不以为耻,谁让那时候都那么穷呢。哼,这年头,有些人还跑到电脑上去偷,偷、偷、偷白菜,太小儿科了,太机械了,一点都没现场感。

  这,就是他的所有的童子系列的源泉啦。

  一劭当然不能光是跟他扯这些少年情怀。谈兴调动得差不多的时候(外面有传言,说是他好像不很健谈),笔者就开始往正题上转。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悟”、开始“转型”了的呢?

  他说,初中的时候吧,上面的那些事,都是小学的时候干的。

  看来,他还是“觉悟”得比较早。人家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集”呢,就这样,还培养出那么那么有名的两个儿子。不过,学明也有两个甚是出息的儿女呢,一个读着北大的心理学,一个画着油画,也幸福得很呢。

  初中以后,他大概慢慢地长大了,也开始细细地体味生活的艰辛。他说,他姊妹七个,他排行老四,上边三个姐姐,下边三个妹妹。当时吧,家里是个缺粮大户,一到吃饭的时候,天天都是几个小的先吃,吃剩了,母亲才拿着半块的馍馍,蘸着点菜汤,垫垫肚子。穿也是,那时候,穿的都是自己纺的织的,从开始种棉籽算起,到摘棉花到弹到纺到织,前前后后,要经七十多道手序呢。他说,他的母亲数过。

  他还说,母亲那种熬夜一熬熬到三更半夜地,纺啊织啊的影子,就是一直到现在,都抹不去。

  那,你得给老人家画过像吧?

  画过画过。他一边说着,一边赶紧起身去找。

  一会儿,他拿着一册新的画册,翻开指着,说这一张就是,嗯,只是美化啦,艺术化啦,感情化啦。

  一劭接过来细看,见是一幅精美的《织女图》(学明定名《秋凉摘棉》有点不沾边,一棵棉花都没有嘛,明明是在织布嘛),画上面是一架老织布机,占着画面大部分的空间,叫人仿佛听得梭来梭往的、咔嚓咔嚓的织布声。同时,画的右边,题着长长的跋:“曾记昔年丝缕维艰,母亲秋凉摘棉,春荒纺花,为省灯油,常借月光而纺半宵,缠锭绕车,传经镇纬,上机织布,三更灯火五更鸡,唧唧复唧唧,甘苦谁人知?回想往事,若在眼前。然母亲已至暮年,步履蹒跚,衰发可数,令人怅然。”

  这样的题跋,真是令人为之动容。

  一劭又继续地翻着,结果另一幅叫作《绣簾灯火》的画里面,又让我的眼睛为之一亮,原来又是一幅献给母亲的作品,而且也有一则题跋:“……忆写昔年母亲春宵劳作”。

  看那画面,背景是长长的绣簾,前面一张古旧的八仙桌,上面放着一盏油灯,灯下,一只小方凳上,坐着一位年轻的母亲,腿上放着一只针黹筐,筐里面是鞋底和鞋帮,手里面,持着一把剪刀。那,是在做鞋呢。

  这时候,一劭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读者,然而内心的深处,却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似的。

  学明喜欢在画上题跋,谁都喜欢提拔。这并不全是“画不够字来凑”的问题。有时候,他是拿他和母亲一起来说事儿。比如那幅《书斋遗韵》的小童子画里,他就又作了满纸的题跋:“……正欲往梦已醒,学海苦舟无涯,儿时不解书中之味,每晚伏案读书,不时即浑然睡去,待醒来油灯已干,窗外星斗阑干,月下东墙鸣虫悲切,西屋仍有其母纺织之声也。”

  学明画了偌多女性系列,我觉得,唯有这几幅是最令我动情的啦——“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这,就是他所有的仕女系列的源泉啦。

  一劭问他,为什么你和爷爷之间的感情还会那么深?

  他不无感慨地说,那时候吧,父亲一个人在外面工作,家里就一个年老的爷爷带着我们娘儿八九口子,太难啦。说这“太难啦”的时候,早过了“知天命”之年的学明,竟是一边哎呀着一边摇头。看来真真地是不堪回首。那年头,那年月,怎一个穷字了得!怎一个苦字了得!怎一个难字了得!“种麦收秋在西坡,披星戴月为生活”。嗯,不说也罢。好在,爷爷会个手艺活。学明的心有一点晴朗起来,他接着说,他的祖父能做纸扎,这在农村,算是手艺人啦,多少能挣点贴补。

  这,就是他画笔底下那些仁厚老者的源泉啦。

  一个一个的老者,都是一些仁人呢,仁者寿呢。写到这里,自己想起一副对联,“德无量寿无量,日常明月长明”,就献给学明画里面的那些仁人长者吧。

  他的画好,书法也很有味 ,是有意味。他说他从小就开始练字,不敢说是天赋,是受父亲的影响。那时候,一个村上,差不多有半拉村的对联都是他写的。父亲,在当地,也得算是有名的书法家,不过当时写字都是在硬纸上写的,直到八十多岁,才享受到用宣纸的待遇,那是作为儿子的他调到济南以后。太可怜了。

  他,还说,他的书法,是真练过,里面八大的东西多一些。嗯,八大,当然也得算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啦。

  关于他的书法,我第一次比较集中地读,是在他的人民美术出版社新出版的一函四卷本的《李学明画集》里面,其中的一册,书法部分大约占了四分之三的篇幅。很耐看的,绵绵的,静静的,颇具几分禅意。

  我说他的字好,是未曾集中读他的这册书法之前。现在有了整体的把握,就更有理由说好。看那一幅幅的《东坡记游》,感觉祝允明书写的时候心手双畅,学明也心手双畅。再看那一帧帧的临八大、临钟繇、临倪云林,包括自运的《遵生八笺》、《李渔闲情偶寄》等等,都秀逸多姿,都透着心甘情愿的“寂”……

  “寂”,是一种美呢,笔者就曾写过“养了一窝寂”的句子。

  我,又见到过他光着头、赤着上身在那里用毛笔专心一笔一划舔字的样子。所以我就认定,在那些优秀的画家里面,他是书法写得极见功力的极少数画家里的一位大员啦。

  我们还谈到诗,都是古体的。他说,他也弄一些,只是从来都还没敢拿出来晒过。一劭偷着乐,心想,这么一个在艺术上有成就、趸自信的人,竟然也有他露怯的一面。一劭接过来说,其实无所谓啦,你看那《牛山四十屁》,不是也很经典吗?打油一样也能打出彩嘛。你再看那欧阳修的《卖油翁》,那油,打得多漂亮!

  不过,他说了一句,说字句、格式都不是最主要的,关键在于真诚。他还举例说,比如齐白石,就很真诚。但是说到齐诗,笔者还真不敢保持沉默。白石老人,在他自己看来,他的诗是排在第一位的,然后是书法,然后是篆刻,再然后是绘画。而在笔者,而且一般人也都一样,似乎恰恰都是反过来看。结果自己也就把持不住,当场说了一些对齐诗很有些不敢恭维的话,比如说有一句很有名的诗吧,在东坡那里是这样的,嗯,“日啖荔枝三百颗”,太好了,简直就是令人垂涎。尤其那个“啖”字,太有才了。夸张吧,也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就三百颗,五百六百的都不行。可是到了白石老人那里,恰恰就是在这两个环节上出了问题:一个是那“啖”字变成了“食”字,再是“三百”变成了“三千”,成了“日食荔枝三千颗”了,这哪行,不犯法也不行。所以,对不起,恕一劭不恭,不能从众,要摇头啦。

  然后,我们还谈到了聂绀弩,说这个老头,完全一个“干物男”,瘦得好像净剩下骨头了似的,但是诗真是好诗,净是干货,是会入史的。一劭还问,你看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那个三卷本的吗?回说是。一劭有点欣欣然。看来书是读到一块儿去了。

  由此,说学明是个喜欢看书、懂得涵养的画家,也是非常有根据的。这,从他偌多的题跋里面,也很容易看得出,像那《人体系列》一组四件的侍女图里面,就分别题了四首的元曲,“一半儿一半儿的”,都很好玩。还有偌多的罗汉图里面,也题了很多很多的佛家语,显然,他又看过很多的佛家书了。

  《诗经》里有句诗叫“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内容好,又藏着“学、明”二字,借来送朋友啦。

  现在,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是搞得人们也很无奈,物欲横流,涕泗横飞,邪祸横来,富二代、富二奶横行霸道……而恰恰就是在这时候,李学明,和他的画儿一样,和他画中的人物一样,都静静的,都从从容容的,处世而不乱,处乱而不惊,是所谓定力。而功夫人,修的就是这种定力。我的理解里,学明从众多的罗汉里,学到的,明了的,受用的,也许就是这份定力啦。

  又见过几回学明的灯泡头,细打量,还真有点罗汉的样儿。

  我想说,学明有罗汉相。让蚊子咬去吧,让酒色泛滥去吧,让所有的是是非非都甚嚣尘上去吧。

  其实,出世与入世,有时候也互为表里的。在非人间非烟火的人物画作里,除去罗汉,钟馗是李学明的又一重要题材,也是很多人物画家喜欢涉笔的一种题材。我在他的不少的钟馗图里面,就读到过一幅他题跋了历史上很多画家画钟馗的题跋,读来别有旨趣,云:“唐吴道子画钟馗小妹图,五代南唐画家周文矩画钟馗图,后蜀黄筌画钟馗氏图,宋代董源画雪坡钟馗图、寒林钟馗图,马远画钟馗月下弹琴图,元代钱选画钟馗图,明代仇英天降麟儿,清代金冬心画醉钟馗,近代白石老人画乌纱破帽大红袍余画钟馗披红斗篷夜巡之状,题曰《钟进士夜巡图》”。

  那么,学明是想说明什么呢?说明“道不孤,必有邻”?

  似乎又不完全是。那字里行间,分明寄寓着画家美好的人生希冀,那是一种精神上的高蹈。

  高蹈,高蹈……再去观赏一幅大制作去吧,是最新近的,也是他有生以来画得最大的一幅——

  半个多月前,由山东大厦主办的“著名画家李承志、李学明、梁文博”画作捐赠仪式在山东大厦“礼乐厅”隆重举行。其中李学明历时数月创作出的《惠风归咏图》是三人巨制中最大的一幅作品,也是学明绘画以来最大的作品,长七米,宽四米,豁然悬挂在“礼乐厅”的堂口正中,蔚为壮观。

  11月1日,笔者在他的家中听他讲故事,他的太太、宝贝女儿,也都在家,母女俩,比着美呢;跟学明画笔底下的仕女,也比着美呢。但是,说到这幅尊作的时候,他还是一改轻松的语调,郑重其事地说,“一劭你得去看看”。

  因为孔子也好,李学明也罢,说到底,他们的身上都有一种内在的诗人的气质,所以一提到《论语》里的那段“咏而归”,我们就不约而同地一起吟诵了起来——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嗯,朗朗然,侃侃然,差不多是快要站起来加动作表演了呢。

  这时候,一劭很想请他抚上一段琴,弹上一曲筝,不过终于还是保留了这种奢望,因为担心会冲淡了这种顺畅的言路。

  一劭接着话茬,说整个的《论语》里面,就这一段最抒情,简直就是诗。所以认定,学明的这一次的选材,一是堪称独具法眼,看中了,拿了来,使得诗画有了又一次的珠联璧合,再是和以往所有的题材相比,也是一次重大的突破。而这里面,正好又有童子、又有高仁,秉承着他过去的一切,又都那么地浑然天成,简直就是妙手偶得。

  谁说又不是一种自我的超越呢?

  关于这件大制作,笔者当然是要过去看看的啦。

  不过单单地凭那内容、凭那画面的照片,笔者已经足感觉到那画作的不同凡响了。“放眼望去”,“抬头望去”,那是一片历史的天空,廓大,宏阔,高高的山脚之下,松林茂密,清清的沂水之畔,鹅鸭成群,鸳鸯嬉戏。这样的背景下,五六个冠者(具体说,画面上是六个)殿后,六七个童子(具体说画面上是八个)跑前,有手舞足蹈的,有袒胸裸怀的,那个“点”,一定是在纵情地吟咏、诵哦了……那情形,稳者自稳,嬉者自嬉,自然地分成两个乐章,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又各自相对地独立。因为都是说的“暮春”,都“惠风和畅”,这时候,孔子的“咏而归”,王羲之的“兰亭诗”,李学明的“惠风归咏图”,似乎就都有了血脉上的一种贯通。

  那,真地是诗、书、画三位一体了呢。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在山东大厦,在礼乐厅,在李学明那幅廓大的、宏阔的《惠风归咏图》前,一劭除了拜观他的大作,还第一次地读到了他的打油诗题跋,别有一番滋味吧,谨引以为结——

  “江山日丽春衣新,

  沂水清清涤凡尘,

  孔门自有尧舜象,

  惠风吹醉归咏人。”

2011年11月8日于燕山之东坡

(责任编辑:郭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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