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专注编程的熊宇

　　在2007年第一次看到熊宇的原作时，并没有立刻被作品中的“情节”带入，而是被奇幻的造型和冷峻的色彩打开记忆的另一道门，我鬼使神差的想起日本动画大师宫崎骏的作品《千与千寻》中的那个“无脸人”。这个角色从神秘出现到丧失自我，最终完成救赎，无脸人之所以无脸，我想它所隐喻的是置于欲望之海中的所有人类群体。宫崎骏在讲述这部影片的成因时有过这样一段话：“我们生活在一个‘娱乐’泛滥的社会。成年人追求不断的娱乐，以填补心灵的空虚。这同时反映在孩童身上。过剩的娱乐，使他们的知觉淡化了，天赋的创造力减退了。我们的电影创作，就是要刺激那麻木了的知觉，唤醒那沉睡了的创造力。在现实生活中，我们舍不得让孩子独自面对种种困难。我相信一出用心制作的电影将是孩子借鉴的好对象。就是这个信念，促使我制作出了这部电影。 ”而在熊宇的作品中你总能看到这个时代罕见的情怀，以对诗意、童心、悠游之乐的缅怀和追慕，完成了在高速城市化进程中的人们，对自由意志与命运之间关系的探讨。从这一点而言同样是“借鉴的好对象”。

　　显然熊宇的作品有非常明显的卡通造型的趣味，但他绝不是为这种趣味而趣味，他在乎的是这种自在的造型语言，和这种语言所带来的书写的自由。谈到自由又让我想起了这个时代我以为最伟大电影——《黑客帝国》。在《黑客帝国》中超级黑客英雄尼奥，纵身跃入在他看来全是数字代码建构的物质世界，是一种令人震撼的视觉经验。在一次被矩阵的特工(杀毒软件)追杀中，尼奥如涅槃重生，实现了他作为救世主的转变，并在艰险的任务中Delete(删除了) 矩阵中无所不能的特工(杀毒软件)。在MATRIX的意志控制中的“物理世界”才是虚幻的，而人的观念和意志才是实质。艺术家作为最希望获得自由的人类群体，当然会通过自己对画面的布局，造型的推敲，色彩的营造，使那个无法见到的意识世界，转化为可视的“实质”本体。

熊宇，尽头依然如此遥远，布面油画，330×190cm，2012

　　当我面对熊宇作品中的那些银发少年时，总会莫名的想起《黑客帝国——重装上阵》，MATRIX系统内那一对银发蛇辫，身着银色风衣、夹克，脚蹬白蟒皮靴，“酷毙”了的孪生兄弟，他们是MATRIX母体系统内的一对自由病毒，他们可以不受母体控制地自由来去。熊宇的艺术世界与《黑客帝国》，那个充满了Matrix代码制造的虚拟世界与人类的战争环境完全相反的清凉世界。就像物理的存在世界与意志世界之间的过渡区域。如同《黑客帝国》中既不是MATRIX母体，也不是机器占领的真实世界，而是叫做Mobile Avenue Train Station的“中空地带”。

　　编程语言的启示

　　说到这里大家可能有些迷惑，我为何说了半天自己看熊宇作品的神思迷想，这些关熊宇什么事儿?其实大家不太了解这位70后艺术家，同时又是四川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四川大学美术馆馆长的熊宇，还是一位“编程高手”。

熊宇，穿越大海却无法止住心中的悲伤，布面油画，330cm×190cm，2012

　　当然我所说的“编程高手”，特指在艺术家群体里面，而不是专业的程序员群体。为何走进熊宇的画面背后，说编程这档子事儿?因为编程的思维方式和工作方法对熊宇的艺术创作确实有着直接的影响。但这里并不涉及诸如：C 、Java 和 C++之类。

　　熊宇的第一台电脑是1999年买的，那台电脑的硬盘只有4个G，随时都要清空电脑里不用的东西，不然就面临文件还没来得及保存就“死机”的危险。熊宇说自己写小程序纯粹是兴趣，也并不专业，只是好玩而已。看着自己写的语言在屏幕上变成各种动作和图像是件好玩的事情，上大学的时候喜欢3D建模，特别喜欢贴材质和渲染。那时候试过很多软件，像3DMAX lightwave。看到一种不同的材质他想就通过物理的知识去分析它生成的原因，然后在程序里用一层一层的贴图来实现它，据熊宇所知有很多超写实的艺术家也是这样思考问题的。

　　那个时候他看过一篇关于3D软件插件开发的论文，讲的是“羽毛”的生产过程，很长的文章，讨论的就一件事，一只鸟的羽毛是怎么样长出来的。而开发羽毛生成的插件正是按照这样的思维来设计开发的。这种观察事物的思维方式后来在熊宇的创作中总是会时不时的流露出来，虽然他并不是写实主义的画家。但在他看来对于艺术创作产生影响的不仅仅是图像，影响更多的是一种思维的方式。熊宇说：“外界常常会谈到绘画中卡通的风格，也惯性的会用波普的思维来套这种艺术现象，会去找什么样的图像在艺术家的画面上被运用了，其实在我的观点是什么样的思维方式被运用到了绘画中，才是关键所在，这就像程序一样，你看到的软件总是表面的画面，背后支持他运行的是数字和语言，就像思想一样看上去很抽象。”

　　沉溺于编程的艺术家

　　他很喜欢“幻想世界”中的文化元素，包括游戏、动漫中奇幻的角色和场景，乃至情节。但对熊宇而言影响他创作的并不是这些文化样式中的具体的形象，而是这些事物的思维方式，看似没有关联的东西碰撞在一起往往可以产生奇妙的效果。在他看来写程序是一件逻辑性很强的事情，写在电脑里的是冷冰冰的数字和符号，而显示给大家的却是绚烂的图像和动作。而这一点恰恰和绘画刚好是相反的，绘画是图像思维去构成作品，而写程序却是用抽象的程序指令来思考问题。看起来好像很奇怪，为什么一个画画的艺术家会对程序语言这样感兴趣?在熊宇看来：“其实这个和我的创作方法有关系。我一直觉得绘画像一个窗口，你通过窗口看到里面的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可能是虚幻的，也可能是对于现实的投射，总之是一个窗口。”

熊宇，某时某刻的记忆，布面油画，90cm×70cm，2012

　　这样的工作个人通过对于图像的思考和观察就可以完成。但他不满足自己的图像只是存在于这个窗口，熊宇希望整个图像弥漫到空间里面，让人一进入这个空间就被一种情绪和氛围所包围。于是作品就必须以另外一种方式来呈现和创作，不再是个人手工作坊一样的工作方式，思维方式也需要改变，而编程刚好是这种思维方式。

　　儿时印象与个体经验

　　在编程之外，对熊宇的创作起着潜意默化影响的是他儿时学画的经验。就像很多成年后对某一门类的艺术有情节的普通人一样，他在小学的时候就开始学习绘画。成都的大多数家庭都有把小孩送到少年宫学艺术的习惯。熊宇时回忆说：“我记得那时候一起学画的小孩很多，科目也分儿童画、国画、素描，当时给小孩的印象就是艺术就是这几个种类，后来自己真的从事艺术了才知道艺术实际上很广阔。那时候算是对艺术的启蒙。那时喜欢出去写生，去动物园植物园这样的地方，常常坐在那里几个小时描绘一株植物。

　　我觉得从小时候培养的对于图像的观察对后来的艺术发展影响很大，使得我们这一代有类似经历的艺术家对于绘画和图像有着强烈的感觉。这种艺术创作方式很个人，需要的是艺术家个人对于事物的洞察力和个体经验，我记得有段时间艺术界很爱提个体经验这个词，在我看来这和艺术家成长的环境有很大的关系。”

　　结语

　　艺术家的身份与态度

　　Matrix代表子宫、母体、孕育生命的地方，在《黑客帝国》中它不仅仅是代码编程的虚拟世界，也是实际存在的地方。它不仅制造了作为生物能源的人造人类，同时智能程序也制造了有强烈自主意识的“救世主”。艺术家群体就如同在Matrix系统中拥有强烈自主意识的群体，不会驯服于兼容系统分配给他们的角色，不停息的颠覆过去的经验。而且在熊宇看来，艺术家的身份是一个很不具体的身份。他认为：“艺术是一种生活的方式，艺术带给人的是一种生命的充实，艺术家关注的问题也很多样，说人人都是艺术家也不为过，只是在我的观点里艺术家需要的是真诚，和自己坚持的态度。今天的中国整个社会都比较浮躁，很多人把艺术看成一种赚钱的工具，这样一来其实是把艺术扭曲了。其实真正的艺术家并不只是在画展上看到的光鲜和轻松，要想创作出好的作品必须要忍受太多的煎熬和苦恼，很多艺术家事实上也是这样做的。

　　最近个展作品完成以后开始变得比较放松，又开始试着尝试一些新的东西，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创作中希望去追求新的东西的人，之前做过很多其他艺术形式的尝试，比如墙上贴胶，试着在其他材料上创作，自己的绘画也希望出现新的面貌。但目前还并没有特别满意的结果，算是在探索的路上吧。”或许在路上的熊宇，某一天在未来编写程序的过程中发现，自己也仅仅是智能程序编写出来自主意识过强的那一小撮“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