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真实中品味人生
2013-08-07 14:10:55 李金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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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了贵刊2004年1期戴士和先生的《再谈写生》一文,感到很受启发。(我也看过他的《谈写生》和其后一些文章。)他说得实在、中肯,我很喜欢。艺术是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我们只有常常浸润在生活、大自然中体验,寻味、品味、回味,才有可能不断的创作出好作品。
有意思的是同在贵刊这期上油画展厅栏目上刊登了张祖英先生的《山之魂》大作。(我很敬佩他在教育与创作上取得的成就)(122×182cm,创作时间是2003年),而且是第三届中国油画精选作品展的精选作品,刊登在第一页最显赫的版面上。我一看,这幅画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一翻日本摄影家百川的喜玛拉亚山摄影作品集第9页,果然如此。《山之魂》从构图、色调、山的造型、山势的走向基本照搬这幅摄影作品。(实话说,《山之魂》远远没有摄影原作精采。这可能是照搬的通病吧?)当百川面对这座雪峰时,是雪峰险峻,威严的气势打动了他,使他在那一瞬间按下了快门——这是他与雪峰心与心的交感、合一,是他的发现,他的创造。
试想百川如果不是亲临其喜玛拉亚山,他能创作出那么多优秀的作品吗?对于视觉艺术家来讲,我以为相机、画笔仅仅是不同的工具、手段而已,最重要的是艺术家与对象的观照、体验、感悟与发现。
现在绘画界一些人觉得写生没有意思,造闭门编造,或是照片过日子,真是有点不幸。要知道现代摄影的技术真是高精尖,要什么有什么,加上艺术家的匠心独具,他们在瞬间所创作的作品是不出来的。况且在古今中外美术史上,那一位大师不是面对自然,面对真实的人生,从而得到创作的灵感,近而发现,创造出自己的独特的新的视觉艺术呢?前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确很有道理。
黄宾虹一生不畏艰辛,多次登临黄山、峨眉、青城、桂林、阳朔等名山大川,神游玄观,冥思遐想,得写生稿上万幅。他对自然山川的时光变化、阴晴雨露,沈潜体验,精微观察,发现山俱浓重之色,特别是晨昏、雨中的山、背阴山、夜山,其色晦冥,沈雄浑厚,变化极尽神妙,最富表现力。当他在青城山雨中写生得此灵感时,当即冒雨赶回往地,连夜研墨铺纸,畅写胸中逸气,妙得山川浑厚华滋、阴阳晦冥,云烟氤围之幽奥意境。他在诗中充满激情地说,“泼墨山前远近峰,米家难点万千重;青城坐雨乾坤大,入蜀方知书意浓”。这是宾虹大师在真实的夜山之中读出了大山的魂魄。
李可染从50年代开始到大江南北写生,画了一大批非常精采、充满生气、新意盎然的作品。在这基根上,可染先生60年代又创作了一批富有新意的传世佳作。
我非常敬佩石鲁先生,他说:“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面对自然,“在写生中创作”。正是他对黄土高原至真至诚的深情与感悟,从而创作了一大批沉雄、浑厚、气势博大的作品,充分地展现了黄土高原的精魂。
前几年我到法国南部写生,特意到爱克斯山和阿尔去看塞尚和凡高身前画画的地方。当我置身于爱克斯山下和阿尔田地,小河边时,我怎么也看不出眼前风景中那里有塞尚,凡高画中的色彩与神韵。爱克斯山和阿尔的风景都很平常,阿尔小河上还保留着凡高创作中的吊桥。河边有芦苇、垂柳,刚刚收割的麦田地散发出泥土的清香。(真有点像川西平原)。那么平常的风景,为什么一到塞尚、凡高的画笔下,就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生动无比的艺术世界了呢?这是他们面对自然,面对真实人生的感悟与创造啊!在巴黎塞尚大型回顾展厅中,我最喜欢的是他的那些油画写生、创作草图稿。几幅风景写生油画作品的画面还没有画完,有的就干脆留下亚麻布的本色,笔触干净利落,大刀阔斧,自由流畅,真是生动无比!
前人说:“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情满于海。”真实的大千世界中有多少令人心动的景象啊!40多年来,我一直业余喜欢画画。六十年代,我在工厂当工人,一次在书店看到叶浅予、黄胄、门采尔的写生集,简直爱不择手,马上用钱买了下来。(要知道我那时一个月的工资才18元。)叶浅予舞蹈、戏剧、风景、速写的凝炼,简洁、自由;黄胄新疆速写的洒脱飘逸,门采尔人物写生:如生的神情以及那伤痕般的线条,令人激动不已,至今回味他们的那些作品,都会在心里引起感动与快乐。实际上好的写生、速写作品就是一件完美的创作,它具有永恒地艺术魅力。
特别是叶浅予先生讲到:“在火车、汽车上画窗外的景物,更能训练自己的眼、心、手。”对我启发很大。从那时起,每次外出乘车我都坚持画速写。从成都坐火车到北京,嘉陵江两岸绿油油的梯田,清沏河水中时时可见三三两两的站着鱼鹰的打渔轻舟;蜀道的雄奇,夜色中太白山巅上悬挂着的银月;黄土高原上斑班的窑洞与成群结队的黑毛驴;一望无际的被白雪覆盖着的河北平原,雪白的田垅中露出点点的嫩绿,显得分外的鲜和可爱。短短的两天行程,从蜀中的绿色世界到陕北的黄土高坡,又到河北平原的银色世界,给我多少感动,多少回味啊!
在北京一个摄影展上,我偶然看见几幅拒马河的风景照片,图中高大雄伟的山势与清沏见底的碧绿河水打动了我。一打听拒马河就在北京郊外十渡。当时我在航空工业部画画。我就乘火车去了十渡拒马河。刚一下车,我就被四周雄奇、险峻——如钱铁马般的光秃秃的山岩深深地吸引住了。古朴的村舍,清清的河水,挂满枝头的红柿,逆光中飘动着金烂烂的白杨树在蓝色天空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灿烂夺目;小河边,一支灰色毛驴背托着两筐河沙走回家,等主人将河沙下完,毛驴又一摆一摇的走回河边让主人重新将河沙装满两筐——多么可爱的毛驴啊!
我住在一位村民家里,每天5元钱,管住还管早、晚两餐。每天7点早饭后,我就带上一块天津的巧克力(才4角5分一个),步行去写生,一边走,一边画,中午就用这块巧克力充饥(当时我有胃病,不能吃生冷)。十渡、十一渡、十二渡,处处景色都不一般,有时我就爽性坐在地上,来一个360度画一圈,那真是带劲!最令人难忘的是,一天下午我爬到了一座山梁上,没有小路,岩石间长满了密密的又短又粗的丛树。你要过去,就必须用力将这些丛树拨开,然后挤过去。一不小心就会将手、衣服划破。途中碰见一位背着草筐的老大爷,他热心地嘱咐我:“小伙子,天要黑了,你要注意安全,这上面有蛇,前几天还咬伤了人。”我说:“谢谢老爷爷,我会注意的。”当我爬上山顶时,四周黑沉沉的群山全部展现在眼前,拒马河象一条青龙由近到远,蜿延的消失在大山之中,夕阳照在西边山巅上。一切是那么的静穆、庄严、壮丽——太行山太伟大了!大自然太伟大了!人在大自然面前显得多么渺小——人总是想到自己的得失、名利。而大山、大自然却是那么的慷慨无私。是不是只有当人与大自然融和为一体时,大自然的心就能感染人的心,大自然的伟大就能成就人的伟大呢?
我一边回忆我在期间所走过的曲折、艰苦的历程,一边静静地融入到眼前壮丽地景象中——这时我感到个人的得失、荣辱象风一样吹得一干二净,整个的心身感到很轻松。
拒马河四日行,我画了20多幅焦墨写生,50多幅炭笔速写,真是不虚此行。
1983年我到北京国防科工委远望楼宾馆画画。何海霞先生看了我在火车上刚刚画的几十幅速写,他老人家激动的对我说:“你的这些速写很生动,你观察生活很敏锐,抓住了生活的魂。”对于初学者的我来说,先生的鼓励是多么巨大的鞭策啊!何海霞先生还为我写了一幅书法:“长久重明德,随时爱景光”,于是我坚持每天画速写——其乐无穷啊!
去年3月我和同学们到四姑娘山写生,日隆镇、长坪沟的藏家古寨美景真是画不完,画累了,我就迷着眼,让暖暖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上、头上。宝兰石青色的天一丝云也没有,山谷里静寂无声。我想,什么是永恒啊?这山、这树、这水不就是永恒么?当我们从日隆镇乘共公汽车翻过海拔4600米高的巴郎山时,昨夜的一场大雪将四周的群峰打扮一新。我和同学们全部激动得在雪地上打滚、欢呼!我一边勾画着速写,一边拍完了最后一个胶卷。我呆呆地立在雪峰前,怎么也无法仰制住内心的激动,双眼流淌着滚滚的热泪,真想脆在她的面前——人对自然的顶礼膜拜,不正是对人自己的母亲顶礼膜拜、崇敬与感恩么?不也是对人自身生命、人格尊严的肯定么?当我把这最后一卷36张全部冲扩成8寸的照片时,画画的朋友彭先诚、张修竹、周春芽看了都很激动。春芽对一位画油画的画家说:“看来你们画风景的,还是要经常去走走。”
写生是去寻味,去寻找生活,自然中的真味;写生是去品味——品尝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写生是去回味——回味生活、自然中的真、善、美——从且滋养丰富我们的心灵。吴昌硕说:“养气为上乘”,“苦铁画气不画理”。这“养气”除了读万卷书外,就得靠生活、自然的蒙养。蒙养丰富内气自然充足,气足方可化气为神。
写生——其乐无穷!去年11月至12月,我从大阪到东京、神户、奈良,又到澳门,再到山东烟台、威海。那山、那海真是美不胜收,乐之又乐,忘乎所已,画了整整的6本速写(一本100页)。
写生是平常心,是人生活的一种平常状态,在真实的生活品味生活、品味天地万般风情。写生中你会在不断发现对象的同时也发现你自己——有时你画出来的写生作品,你看着她,你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你自己画出来的作品——这么的生动、鲜和、神奇!当你感到,一天不写生,不画画就如同当天没有吃饭那样,你就会品味出写生、画画的无穷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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