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与艺术创作

    以更宏阔的视野审视美育

　　培育欣赏美、创造美的能力，是社会进步之需，也是养育心灵之核。美育的重要性不亚于自然科学课本知识的传授。

　　彭春兰：听说你前段时间赴美国讲学访问。你具有媒体人、作家、艺术家“多栖”身份，能否从更宏阔的视野，谈谈对美国教育中有关美育的话题。

　　郑云云：今年5月，我应邀在美国加州圣荷西迪安萨州立学院讲学，主讲东方艺术与儿童美育的关系，听课对象为旧金山湾区幼教老师。6月我又接到美国纽约AIWEN国际教育中心和新泽西亚洲文化中心的邀请，到两地进行文化交流，除了画展，并举办了同一课题的讲座，很受欢迎，美国《侨报》两次在A2版头条进行了相关报道。对东方艺术与美育的关系如此关注，可以看出东方文化的影响力正在逐渐扩大。

　　我感觉，美国的教育把艺术放在一个很重要的位置。美国教育法案第951条明确规定，公民必须具备良好的智慧与视野，并且有充分机会接触艺术与人文;公民无论是在学前、在学或社会上，都应接受适当的人文与艺术教育，以期能认识与欣赏生活之美。

　　在这种教育理念引导下，艺术欣赏不是作为学生副课可有可无，而是作为培养合格公民必须认真教授的课程。我在那里参观了一些中小学校，几乎在每所学校都能看见学生作品展。这些作品，不仅是平面绘画，也有各种立体雕塑，包括纸雕。在曼哈顿一所私立学校的陶艺教室，有专门的电炉室、彩釉室、创作室。年轻的陶艺老师安妮告诉我，次日有一个活动，请家长来参加这些学生作品的拍卖。可以想象，这样的互动对孩子们的艺术创作热情会是怎样的鼓励。让我感慨的是，这种学习不是针对少数学生的兴趣小组，而是全校各年级学生的必备课程。

　　彭春兰：培养欣赏美、创造美的能力，进而形成一种思维方式、行为习惯，不仅个人受益终身，而且造福社会。可惜很多人至今认识上相去甚远。

　　郑云云：美育在欧美国家教育体系中的重要性，不亚于课本知识的传授。对比我国现在的应试教育，中小学美育可以说处在一个十分尴尬的地位。从小学到中学，主课考试分数的排名均成为学生的首要指标。

　　在美国，我认识了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后自主创业的美籍华裔学生晓苏。毕业后她已被一家大公司高薪录用，可觉得没有挑战性又毅然辞职，先运用所学创办了一家小小的投资公司，成功运作后将它转让给谷歌，再用赚到的钱开办了自己的电子公司。她的第一件产品是一本自己创作的电子动画书，可以在苹果Appstore上下载。她的父母告诉我，自小对艺术的学习不仅是孩子心灵成长的需要，更让晓苏在创作自己的电子图画书时得心应手，虽然这与她所学的大学专业并不相干。

　　人文与艺术，是人类养育心灵的必需品。其实，中国传统教育历来十分重视心灵美育，即使在今天应试教育的巨大压力下，中国民间从没有否认过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美育功能，只要有条件，家长一般都希望孩子受到这方面的培育，至少在心理上十分认同。只是因为相应的社会功能不健全，民间的美育传承已经渐行渐远。当然，现代社会应当为公民提供的美育功能，远在传统的琴棋书画之上。

　　弘扬中华传统文化的现实选择

　　当今中国艺术家所面临的课题是，如何发扬光大已传承千年的艺术理念。就艺术功能而言，美育，是一朵花催开一片花。

　　彭春兰：有人说，中国传统艺术尤其是中国画，在艺术理念和技巧上远远落后于西方。你对此有何看法?你认为它们发展到今天有怎样的现实意义?

　　郑云云：自古以来，人类除了为生存而劳作，就开始以艺术滋养精神。艺术家的社会职能，是为社会提供精神食粮。在这一点上，中国传统艺术指向明确。当今中国艺术家所面临的课题，不是盲目地模仿西方艺术，而是如何发扬光大中国已传承千年的艺术理念。

　　6月初，我在美国应邀参加了一个以“生命”为主题的国际艺术研讨活动，地点在旧金山圣荷西纺织博物馆。与会的艺术家需要各自介绍自己的一件艺术作品。我带去的是一件写意花鸟青花瓷。我发现与会的西方艺术家的作品，几乎是清一色的以人类社会为摹本的题材，只有我展示了生命与大自然的链接。于是我就这个现象，谈了我对东西方艺术终极目标的理解。西方艺术，一开始就对现实世界给予了极大关注，追求的是尽可能真实地再现人类生存的这个世界。东方艺术则一开始就从古老的哲学命题出发，希望再现的是天人合一的美好境界，也是人类最美好的心灵世界。所以传统的中国画大多以山水和花鸟为主题，追求的是人与大自然的契合，重视的是意境而不是真实场景，因而形成与西方艺术完全不同的表现形式。简而言之，中国画中曾经受过批判的风花雪月，其实正是艺术的真正功能：养心，养眼，养育柔美的人性。

　　彭春兰：就艺术功能而言，美育，是一朵花催开一片花。

　　郑云云：是的。在美国我注意到，虽然艺术界特别注重个性，但对待公共艺术却十分慎重，艺术家的个人作品可以自由率性，但我所见到的公共艺术，无论是具象还是抽象，基本上都经得起社会永久观赏。

　　由于对艺术功能的重视，在一些公共场合也随时可以感受到艺术氛围。我在旧金山库比蒂诺市参观了一所公立医院，医院的不同区域都精心设计成艺术品的展示区。这不能不说是艺术人文的关怀。

　　说实话，能认识和欣赏生活之美，本来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强项。中国传统艺术的主要功能一直是用来明心净性，滋养精神的，所以中国画才不追求形似而以神韵为重。

　　让人文艺术润泽国民生活

　　博物馆和艺术馆，是民族文化和艺术得以传承的载体，也是极其重要的国家形象名片。政府应当重视人文艺术对国民生活的重要性。

　　彭春兰：欧美国家对博物馆、艺术馆情有独钟，令人印象深刻。实际上，它们肩负着传承和美育双重功能。说到我们江西，赣文化源远流长，南昌更是中国书画的发源地之一，你认为我们现有的博物馆和艺术馆能承担这种重任吗?

　　郑云云：博物馆和艺术馆都是文化艺术得以传承的载体，也是极其重要的国家形象名片。我不是社会学家，对很多现象只是表面理解，没有深入研究。但我深感，作为一个文明古国和十几亿人口的大国，我们的博物馆、艺术馆建设很难与之相匹配。一座故宫博物院，还是老祖宗留下的遗产，其他艺术馆在国际上就更排不上号了。江西近几年对此开始重视，如南昌对八大山人纪念馆及周边环境的改造，景德镇对御窑博物馆和湖田民窑的重新规划等工程，但现有的博物馆无论是规模还是内容，都远远不足以全面展示江西璀璨的历史文化。

　　我这次在美国看得最多的是艺术博物馆。那里的国家和州立博物馆之多，品类之丰富，让人感慨。纽约等大城市不用说了，我去过的佛罗里达海湾小城沙拉索塔，人口只有30万，却拥有一座占地面积66英亩，包括欧洲绘画、亚洲艺术、美国绘画、现代艺术等21个展馆的大型博物馆。亚洲艺术馆的藏品据介绍全部是一位华裔女富商捐赠。还有一座反映美国早期文化的大马戏团博物馆。这些博物馆，或展示艺术，或记录历史，或演绎自然，社会功能都十分明显。任何一所名牌大学，都以拥有高水准的博物馆和艺术馆为荣，视为大学的身份和荣誉。我在参观斯坦福大学艺术博物馆时，感受到艺术与人文的重要性不亚于科学与科技。政府认为它是进步文明的象征，也是展现国力的重要指标。促进人文艺术的提升，在于创造有利于思考、想象与创造力发展的环境。我参观大都会博物馆时，恰逢举办美国现代艺术展，有不少中学生拿着老师布置的课题，穿梭在古代馆与现代馆之间。我想这样的艺术欣赏课，对于他们正在形成的视野和观念肯定受益匪浅。

　　彭春兰：文化艺术承载历史，更通向未来。对于政府而言，足够的认知是一方面，而相应政策的引导更不可或缺。

　　郑云云：大家都知道，美国政府没有文化部，但它有国家艺术基金会，作为全美最大的一个专门对艺术进行资助的联邦机构,对提出申请的艺术项目进行公共拨款，推进艺术教育,发展国内艺术。另外更多的是大大小小的私立艺术基金会，也是促进艺术发展的重要力量，而政府则通过政策和税收体系对公众进行引导。除了国家艺术基金会，那里的艺术机构很少是“公立的”，博物馆的藏品有极大一部分是由个人捐赠，不少著名的博物馆本身，就是富豪留给社会的遗产。

　　中国和欧美国家国情不同，各类艺术政策肯定不能照搬，但对艺术功能的认识，尤其是人文艺术对国民生活的重要性，我们政府相关部门从理念到操作层面，还有许多不足。艺术品是开启民智，让个体生命尽可能鲜活的体验。应制定政策鼓励民间或私人建立博物馆，让个人收藏为社会服务。

　　建一座中华美育的殿堂：“瓷器宫”

　　作为千年瓷都所在地，江西为什么不能建一座中华美育的殿堂——中国瓷器艺术博物馆?这是江西的金字招牌，我们自己若不高擎在手，有一天机会将白白送给别人。

　　彭春兰：自宋到元明清，江西景德镇瓷器曾以它独特的东方之美，让世界为之倾倒。你已在景德镇从事多年陶瓷研究与创作，你认为当代陶瓷艺术还能再次成为中国文化中美的载体吗?

　　郑云云：中国瓷器上展现的美学气韵，曾经是中华民族观照宇宙万物的文化殿堂。但在美国，我却碰到过十分尴尬的事，就是不少美籍华人一听说我是来自江西的艺术家，都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景德镇陶瓷本来名扬世界，现在为什么在美国到处可见到超市的地摊展销，而且打的旗号永远是景德镇名瓷大减价大甩卖，景德镇已经没落了吗?

　　这种景德镇陶瓷的展销甩卖现象，已出现多年，且出现在世界很多地方。作为江西的艺术家，我实在为景德镇陶瓷感到抱屈。景德镇陶瓷历史的发展在世界上本是独一无二的，单从文化的话语权来说，就是江西很可以做的“大文章”。而且景德镇当代陶瓷艺术在经过了上世纪政治运动造成的断裂层后，正处在重新布局和蓬勃发展的关键时期，何至于到了要丢脸丢到国外地摊去的地步呢?这恰恰让我们看清了景德镇陶瓷经济的一些薄弱环节：不重视发挥地域长处，缺乏整体规划，各自为政。陶瓷界艺术大师的评比往往忽略了大师艺术得以发展的最底层环节：手工制瓷业的传承链条。没有政策保护和规划发展，这一传承链条一旦断裂，景德镇陶瓷的命脉将会全然流失。可以说那些在国内外泛滥的景德镇陶瓷地摊式展销，正是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景德镇手工制瓷技艺发出的危机信号。

　　景德镇，它本身就是一座全世界仅有的巨大鲜活的陶瓷博物馆，它不是以实物和遗址在展示，而是以活的有生命的生产方式存在，对于这样的宝藏，我们江西从上到下需要给予足够的重视和关爱。

　　彭春兰：我读过你撰稿的《千年窑火》，还有记录你创作生活的散文集《作瓷手记》，从中能感悟到你对景德镇、对陶瓷艺术的挚爱与追求，能否谈谈你这方面的思考?

　　郑云云：说到对陶瓷艺术的情感，我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江西能建一座“瓷器宫”——一座真正具有国际水平的中国瓷器艺术博物馆。地点可在南昌，也可在景德镇。要建就要建好，从建筑形式到展馆内容，都要对得起历史的岁月、世界的眼光。

　　今天的景德镇已成为当代陶瓷艺术人才的集合地。试想，有哪一个朝代的景德镇，能够像今天一样在陶瓷艺术方面百花齐放，要什么有什么。仿古能仿到乱真，创新能创到前无古人，后有来者。它不仅吸引了全国各地大量的艺术家来此进行陶瓷艺术创作，也吸引着全世界的陶瓷艺术家来此交流。那景德镇为什么不能顺势建成为一座世界知名的艺术之都，让制作和欣赏陶瓷成为旅游者所向往的轻松愉快的生命体验，从而带动景德镇的陶瓷旅游经济，亦同时带动江西的旅游业呢?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艺术品，能够像中国瓷器一样，将生活与艺术如此完美地结合，以声、色、韵观照生命精神，性情灵慧。我们的责任，不是满足于千年瓷都停留在历史的辉煌中，而是让它在国力强盛的今天，抓住机遇，创新发展，当代陶瓷艺术完全可能再次成为中国文化中美的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