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连州国际摄影年展火热布展中（摄影师/孙宁）

　　【编者按】与以往前八届的学术主题态度不同，连州国际摄影年展在今年提出了“告别经验”这一态度明确、立场坚定的学术主题。无论是以疑问式提出的2010年主题“这个世界存在吗？”，2012年提出“故事，离真相有多远？”；还是并列方式提出的首届主题“双重视野”，2006年的“观察与被观察”，2009年的“在场与再现”；亦或是以点带面方式提出的2007主题“影子的炼金术”，2008年的“我的照相机”，2011年的“向着社会的景观”。翻阅过往资料会发现今年的连州国际摄影年展主题“告别经验”带着与过往更加明确和坚定的态度在里面。是什么原因让主办方发出了如此强烈的声音？中国摄影以及连州摄影年展又为什么需要告别经验？什么样的经验需要告别？如何告别？ 告别经验之后又将走向哪里？带着种种的疑问，雅昌艺术网采访了本届的艺术总监段煜婷、学术主持朱大可及参展艺术家王宁德。

　　摄影需要告别什么经验？

　　对于这次主题的提出，学术主持朱大可也曾撰文明确提到：“人们势必会发出这样的疑问：摄影者告别的是谁的经验？告别的是怎样的经验？为什么需要一次如此郑重的告别？

　　这是难以一言蔽之的问题。摄影经验，或者说是习惯性思维、程式化的构图、硬化的技巧、单一的趣味，曾经是撬动专业摄影师上升的支点，而现在却转而成了他们的敌人。正是经验的固化形成坚硬的壁垒，阻止了新颖图像(经验)的诞生。本次影展的最大亮点，就是让各种不同身份的摄影者，提供各自的经验，其中不仅有福柯所谈论的“全景敞视”或宏大图式，亦有以单一主题串联起来的社会散点凝视(中观图式)，更有穿越门缝的、狭窄、私己和暧昧的微观图式，这三种基本空间样态，组成了连州国际摄影展的图像体系。”

　　对于确立这次主题的原因，段煜婷曾在10月底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艺术业界乱象频频，艺术群伟评判体系正受到不断的批评和诟病，学术机构也正逐步受到资本裹胁和影响。段煜婷在后续接受雅昌艺术网采访是具体谈到：“在大消费时代来临的大浪潮下，实际上所有的人都会被市场和消费所裹胁，这其中就包括艺术创作和艺术家。”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当代艺术市场正逢兴起之时就潜移默化的受到了市场的影响。对于摄影界自市场和资本入侵后所产生的变化，段煜婷谈到：“就摄影来讲，摄影界之前相对来讲比较单纯，本体的摄影界基本上还是在媒体、纸制媒介、出版等领域进行创作和传播。市场兴起后极大的冲击了传统的摄影界，摄影和其他媒介一样，市场价格上去以后，知名度、名利全都带了，大家开始追名逐利，艺术界的风气开始出现了问题。传统的摄影界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很多人开始希望成为一个摄影艺术家，像有些当代艺术家用摄影媒介创作的方式就是开始学习和借鉴这种方式。这就带来一个问题：摄影界开始有了最简单的模仿，模仿被市场所亲睐的创作的模式，其实这个在当代艺术界也是同样的一个问题，就产生了一大批表面化的，只有样式而没有灵魂的作品。一些艺术家完全堕落了，就是为了名、为了利，然后去创作迎合市场的东西，迎合收藏家喜欢的趣味，这样的艺术家就是堕落的艺术家。这是最大的一个方面，即对艺术创作的影响。”

　　除了大消费社会所带来的问题，段煜婷还谈到摄影创作领域上也需要告别经验：“探讨的问题就是我们要告别我刚才说的从整个的评价体系、艺术链条当中对艺术的认识，对摄影的这种认识。比如我们接受摄影史的教育，从摄影的发明到现代摄影到当代摄影，再到当下非常流行的一些潮流和样式，这里边都有问题。提出‘告别经验’就是希望大家在这些所有的样式里边发现问题，因为艺术在不断地进步，摄影也在不断地进步，我们其实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已经告别了一些经验，艺术的成长和发展就是在不断地告别经验当中走向一个更新的、更有活力的境地。现在我们还要再次地、不断地告别经验。”

　　从早期的画意摄影，到分离派摄影，摄影随着时代和科技正在不断地发展，摄影本体正在发现摄影自己独特的魅力，然后建立摄影自身的语言，以及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出现用摄影进行批判性创作的方式……在不断地扬弃的过程中，摄影在当下社会中不断地在寻找和探索反应问题更娇有效的艺术方式。摄影作为有别于传统艺术创作方式的新媒介，其本身相对于传统的架上绘画、雕塑等传统创作媒介就具有告别过往经验的意义。

　　“这样的媒介是非常好用的，我们就要弄清楚我们用这样的媒介去解决我们什么样的问题，来面对什么样的问题，这个就要想清楚，所以你用摄影新的媒介还去拍那种充满画意、漂亮的、美的、装饰性的，仅仅为了画面，为了一张好照片的经典的样式去拍一张作品，那是有问题的，因为这样的东西已经太多了，我们其实不需要。”段煜婷谈到，“我反对为了艺术而艺术，反对为了摄影而摄影。那样的摄影就是装模作样的艺术样式，这样的装模作样对于摄影来说毫无意义。”

　　而摄影家王宁德认为，告别经验是一个创作者的常态：“第一，从艺术家创作角度来‘告别经验’是不用提示的，什么叫创作？就是创造的意思。如果你是在创造一个东西，你就一定要有别于过往的经验的思考，这样才能创新。第二，我觉得‘告别经验’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其实是一种求新，是对追求新的经验和方法所抱有的希望。就我个人来说，其实是我展示的是近两年以来创作的一个新的作品，其实之所以用了两年时间，在工艺和劳动量上占了一年多的时间，但是还有大量的时间其实就是用在‘告别经验’上面，要脱离开以往的成熟的一种思维模式，对于艺术家而言，告别经验是一个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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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告别经验？

　　如何告别种种乱象，是创作不受它者之力的干扰，在段煜婷看来创作者应该要良好的创作心态和创作目的。“第一，艺术家在创作的时候要非常单纯，外在的种种不是艺术家应该考虑的，至于作品后来是否成功和被认可，随之而来带来的名和利，那个都不是事先可以计划的。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艺术家们开始事先计划什么样的作品可能会被权威、专业界的权威认可。权威其实也存在一定问题，权威的标准有时候也会向市场倾斜，整个在艺术领域工作的每一个环节的专业人士都要有一种很纯粹的心态去工作，批评家、理论家、策展人也不能够被市场所裹胁。第二，心态要放平和，要有自己的工作，甚至有时候工作和创作可以完全的分开，这样的状态才是最自由的状态，如果你没有到一个非常成功，可以被收藏，被美术馆展出，你可以成为一个非常好的职业艺术家，全身心投入创作当然是最好的状态，但是我们没有达到的时候不能急功近利地去让自己营造出死磕的状态，那样就太有问题了。很从容的能够解决自己的生存的问题之后，从容地进行艺术的探索，就是为了喜欢，用艺术的方式去探索实践，先与利益完全划清界线，所以我现在经常劝艺术家心态要好，要自己养活自己以后再去创作会更好。”

　　告别经验不等于完全抛弃经验，王宁德谈到：“我们可以说‘告别经验’的时间已经病入膏肓了，已经‘生病’的状态，所以才要告别经验，艺术家应该再提前一步有这种警醒，时刻提醒自己应该成为一个习惯。在摄影的领域，技术层面上比任何技术领域都依赖经验，这个是再前卫、再实验的艺术家也要依赖的，比如如何曝光、如何测光、如何调各种数值来达到你想要的效果等等，有时候还真只能是依赖经验，这个经验又跟创作的结果息息相关，所以在这一点上可能是格外需要在细节和内部上做思考，我是这么想的。”

　　对于王宁德来说，思考两年多后，新的创作这组装置一方面是告别自己本身经验，另一方面则是告别摄影的经验。“一个方面新的作品确实是想要告别经验的一种创作，回到摄影的原点。对于我个人，新创作的影像告诉我们这个形象是真的存在吗？还有这个形象背后的东西是真的存在吗？就是说这个作品呈现出来的东西是随着光线而变化，不同的光线会有不同的影像，这个是我的初衷之一。另外一个支持我的经验惯性，比如说我早期的作品有一组闭着眼睛的系列，再往前是拍小镇上的一些没有教养的人舞蹈，再往前是用最好的相机隔着车窗拍模糊的照片，再往前学生时代是拍与‘坏品味’相关的作品。这就是我的一个经验，也是一个习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习惯和经验？因为我们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其实是经受了最大程度，或者说最完美的洗脑的一群人，他是伴随着中国整个计划的历程成长起来了，其实我们对很多现成经验是一个最有怀疑的和态度的人，怀疑精神是怎么来的？儿时接受的教育和老师灌输的东西在成长后进入社会所接受到的现实完全不对等。所以当我接受了大学教育，接受了一个完整的摄影教育的时候，首先我想摄影来创作，我首先要怀疑，其实在这里边怀疑摄影或者说怀疑摄影语言，对我来说是一个怀疑世界的方式。”

2013年连州国际摄影年展火热布展中（摄影师/孙宁）

　　告别经验后走向何方？

　　对于艺术权威体系中所形成的一套相对固化的评判标准，以及目前受市场与资本欢迎的一些艺术创作样式，对于摄影已经开始出现程式化、套路化的经验主义和心态，提出了明确需要扬弃的态度。而告别这些所指经验之后，未来摄影的发展趋向又将走向何方？段煜婷认为有两个方面是创作者需要思考的，“一个方面是我们要认清现在的摄影世界。影像发展的世界是一个读图的时代，图像泛滥的时代，我们在这个时代再进行创作的时候，不能像一个传统的摄影师或者普通大众一样拿起相机随意地拍照，因为这种相机的便利已经让所有人都成为一个摄影师。作为一个摄影艺术家，你跟一个普通大众的区别在那里呢？就是要有对世界更深刻的认识和思考，然后用手中的相机，然后去探索一个更加深刻的问题，另外在探索里边希望能够有一种独到的观看方式，能够给世界提供一个更加独、更加新、更加有不一样的视野。因为在艺术创作里边我们会对艺术家要求更高，我们必须对艺术家要求更高，他们是在影像领域最专业的工作者，所以他们有义务提供更加引领大众的创造力方式和更加实验的精神。也许这种实验不一定成熟，但是我们需要艺术家走在前面，做一个先锋，不断地探索影像作为媒介的各种外延，然后才会为大众提供更多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段煜婷则认为艺术家应该向本体的自我认识及人性层面进行探索：“我们曾经出现过非常好的摄影艺术家，比如说南格尔丁、罗伯特•弗兰克、沃夫冈•泰尔曼这些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特质就是会探索人生存在世界本身的问题，生存的困惑、人与人的关系、人的精神世界、情感世界通过影像来去表达，这个层面其实更多的是在讲述人类的故事，人自身的故事，所以这个层面还是需要的，无论说当代艺术和当代摄影的样式发展如何的再实验、再前卫，在语言上和理念上无论走得多远的探索和突破，回过头来，我们自己除了更加理性的冷静的探索也需要关照人在世界生存当中的精神的问题，这个部分也是一个重要的方面，所以我觉得应该是这两个方面可能还是都会有发展，都会产生好的作品出来。”

　　翻看本届连州摄影年展资料，观者会发现本届呈现的作品还是以平面作品为主。对于现在新媒体的诞生，目前流行的多媒介交叉创作的作品，本届的连州摄影年展上出现的不多，在段煜婷看来摄影作为提供一种图像符号传达的媒介，最终目的并不是在呈现的样式之上，而是作品中所表达的观念。“回到创作的本质上看，有时候摄影媒介的复杂性或者说这种多媒介的看上去特别花哨的方式并不一定能够解决你所要面对的问题。当艺术家在创作的时候面对什么样的题材或者思考什么样的问题的时候，实际上应该是先思考清楚创作动机本身，然后再考虑用什么样的媒介，也许这个时候仅仅是平面摄影本身就够了，就不需要再融合更多的媒介，也许你所探索的这个问题所要拍摄的主题，所要创作的主题仅仅用平面的摄影是不够的时候你才会想到用声音，用活动影像或者是用装置来共同完成，你认为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才能够最有力量的表达你对这个问题观点的时候，你就用自然而然会用上。运用多媒介要有一个非常充足的理由，而且这种方式也不是大多数艺术家都能够驾驭的，我觉得这个方面应该是个别的艺术家，充满了更多的活力和能量的，希望在探索这个时代各种新媒介的融合或者这种交融的作品当中，可能会有一些这样的艺术家，但是不会太多。”

欧阳星凯作品《人民路》展区（摄影师/孙宁）

　　年展本身有无告别经验？

　　连州国际摄影年展今年已是举办第九届，年展本身在积累了前八届经验之后有无同本届主题一般“告别经验”？团队自身有无告别经验？段煜婷回答：“我们每一年都在要求自己先敲打自己，先要求自己要把老旧的东西抖干净，再给大家提供尽量更有创造力的探索。我们今年都提出来把它作为主题，明确地提出来，实际上也可见我们会对自己也是痛下狠手，这里头也批判了我们自己。”在整体策展中，段煜婷表示团队以前也会考虑选择艺术家作品的时候本身在视觉效果、审美趣味、以及大众口味上有所考虑，而没有直面最根本的问题，“我们也要放下这种对摄影的传统的判断或者说对展览呈现的传统的判断，可能在展览呈现上我们更需要做更多的探索，甚至是也许是一个这种探索呈现的方式也许会是一个并不讨好的方式，说老实话我们有时候也会不自觉地有一种讨好观众的心态，所有的美术馆、双年展也经常会设想希望观众喜欢希望看到什么样的东西，当然我们在不断地杜绝，不会去大量地迎合大众的趣味，我们在保持专业性和学术性的基础上，有时候也会考虑这种问题，现在我特别希望给自己提出一个新的方向和新的挑战，我能不能做一个在事实上完全不讨好的展览，看上去也许是很糟糕的，也许是个烂展览，烂作品，但是只是表面上是这样。”

　　对于自身既团队如何避免经验主义错误，段煜婷举例到此前在没有充分认识一些艺术家作品的时候会因为表面的效果而妄加判断和批评，“湖南的摄影师欧阳星凯，他拍人民路，刚开始我看的时候我觉得那个作品怎么用鱼眼镜头，是极其业余的，特别糟糕的一种语言方式。结果他就创作了一组《人民路》，这个作品是非常直面中国现实的，他拍摄的是长沙的一个打工者居住区域，这个区域的每个人都是住的四到六平方的房间，他就想反映中国打工阶层的现实，他去拍一个一个像鸽子笼一样的房间，他试过无数的方式，最后选择了鱼眼镜头的方式呈现。我问他说‘你为什么不用别的方式，你可以不用拍的这么变形形啊？’他说，‘我试过，从360°到拼接，我所有的方式都试过，最后发现其实鱼眼镜头虽然是变形了，但是最终比较有现场真实性的反映出来了这个主题的全貌，这个人群的全貌。’这个时候我就要反思自己了，是不是我对艺术的判断过于教条、过于讲究学术性和艺术史的专业套路，所以做策展人首先要解释自己，不要用传统的、经典的套路，哪怕对当代摄影的这种特别理性的认识，一看艺术家的作品整体气质和样貌风格的时候，觉得这是很老套，很过时或者是很业余的手法的时候，你就把它否定掉的时候，你没有再深入研究它的时候，其实就是犯了一个经验主义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