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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馨美妙的回忆,在风中

2014-01-03 10:23:01 梅墨生

我走
我跑
我停下来
孩子
你是干什么啊?
妈妈
月亮老跟着我

——熊秉明《静夜思变调》摘录

  此刻的窗外,晴雪。而当我再次读到熊秉明先生这些诗句的时候,老人已经永远不走不跑停下来了——十二天前辞世于巴黎,一直在走在跑的熊先生,也许真的疲倦了,疲倦了他的诗人之旅,哲思之旅,雕刻之旅,绘画之旅,书法之旅与写作之旅。我相信,澄明如月的熊先生一定与月亮为伴了。月亮终于追上了这位不知疲倦的老人。
  我见到过不少老人。而熊先生是让我喜欢的一位,在敬重中的喜欢。尽管我的阅历,学识、年辈等等都与老人差距悬殊,可是不知为什么,从第一次读到老人的文章,便被他所吸引。上个世纪90年代初的初识,很快便与老人成了忘年交。我喜欢熊先生那微笑着的面庞和平易又冷峻的神情。作为东方人,熊先生的个头似乎有些矮,但他那富于雕刻感的脸显示出他的教养与睿智,仿佛还有几分像毕加索,那种艺术家与学人相混合的气质,足足自证了他的尊严。
  第一次见到熊先生,是他回到中国办“书道班”的1992年。那时,我受聘在《中国书法》杂志做编辑,因而也借便参加了研究班。期间我聆听了熊先生的一些讲座,深深折服他的贯通中西的学养:专深而通透,平实而精警。在那个时期,熊先生让国内书界换了一种眼光来看书法,不管你对他的观点与方法有何看法,你都得承认熊秉明先生对于国内的书法学建立有一定的启示作用。
  十年的缘份,我从老人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几次见面,都会谈到艺术。大多是我这个晚辈向他请教。先生虽然学过哲学,但谈论艺术时却像聊天,并不故弄玄虚,于平常的话中深寓着哲理和独见。比如,一次谈到黄宾虹的山水画,他说,黄先生的“话”有些罗嗦,说得多了些,他的一些写生还好。虽然我不一定十分同意熊先生的意见,但是,我仍然十分佩服熊先生的艺术感受力与淡而浓的表述。相比于一些谈论理论夸夸其谈,而涉及艺术如背诵教科书,或审美眼光令人不敢恭维的艺界名人、理论大腕来,熊先生的直指人心,妙搔痛痒处,不免令人赞佩而发出会心一笑。
  熊先生名望很高,却从不摆名人架子,真切平易、散散淡淡,我以我有限的接触和了解,深深感受到老人是活到了相当境界的那种人,他活到了生命的一个澄明灵透的层次上,宠辱不惊,名利不夺,甘淡如饴,平实自然。在我眼中的熊先生,其深心所认者,道家庄子之思也。
  认识熊秉明先生之前,曾从友人处借读其所著《中国书法理论体系》一书,当时国内买不到该书,很是遗憾。后来见到熊先生提起此事,老人便从巴黎给我寄来了一本香港版的书,我如获至宝,记得这是1994年的事。
  在我最爱读的书中就有熊先生所著《关于罗丹——熊秉明日记择抄》一书。那是一个实践家和理论家合一的人才可能写出的书。熊先生的审美之眼,敏感、细腻、温和、简洁,赶得上罗丹的手,而他的文字,够得上大家美文,像诗,是明快的风格。不妨在这里抄上一段,与对熊先生有同样兴趣者共赏:
  罗丹的《夏娃》不但不是处女,而且不是少妇,身体不再丰圆,肌肉组织开始松驰,皮层组织开始老化,脂肪开始沉积,然而生命的倔强斗争展开悲壮的场面。在人的肉体上,看见明丽灿烂,看见广阔无穷,也看见苦涩惨谈,苍茫沉郁,看见生也看见死,读出肉体的历史与神话,照见生命的底蕴和意义,这是西方文化所特有的,也是西方雕刻灵感的泉源。
  1999年的秋天,熊先生返回大陆举办他的“远行与回归”展览之际,又馈赠他新出版的《熊秉明文集》(4卷),在扉页上,熊先生用他奔放的笔姿写上了“送给墨生,秉明1999年9月北京”的题字。如今,这部文集已成了熊先生给我的最好的纪念物,它静静地躺在我的书厨上,高雅而沉默。
  2000年的第1期《文艺研究》要介绍海外有成就的华人艺术家,首先推介熊先生,并希望我为文介绍。我自忖不懂雕塑,学力也不足以全面论介熊先生,因此只承应了写有关他书法部分的文章。拙陋的文字复印寄给了熊先生,他回函一再表示谢意,同时也长信介绍了一些他的情况,订证几处文稿。最后,以《文化生命的秋实——熊秉明及其书法艺术》为题刊出,但是,这篇文字我自己并不满意,因为我未到过法国,未能亲身感受一下他漂泊而居半个世纪之久的巴黎,因此,不免于缺少直感而造成的理解与写作隔膜。今年6月3日,最后一次见到熊先生时,我告诉他,我明年有可能去欧洲一行,他十分高兴,问我:“什么时候?”我说:“时间尚未能确定。”他说:“欢迎你来,一定到我家聊聊”。可以说,我一直期待着这一天,可是,这一天永远不会再来了。倘若明年我真的实现了巴黎行,巴黎郊外的熊寓之约也已成了空想,因为约定的另一方,我敬重的老人已不情愿地先失了约——而且是永远失约了。今年6月,熊先生回国举办他的第四次书法班,——老年书法研究班。其际,恰值他八十华诞,《中国书法》杂志社为老人召开了座谈会和庆祝会,会上,熊先生有精彩发言。他提出了“孺子牛”的民族精神和书法是禁不住自己主观“诱惑”的“自恋”的艺术,认为书法是最老年的艺术,与中国哲学的非逻辑而重“受用”相一致,颇感深刻,我的发言从人格,文化,学术、艺术的“四个魅力”去说我对熊先生的认识。因会议延长,我还有他事要办,便提前离开了。孰料,半年之后,熊先生竟作了古人。
  按说八十岁也算高龄了。但是,在我的心里,熊先生还应该活得更长寿些。他有那么多学识和智慧,理应多泽被后人。他活得那么谈泊自然,勤勤恳恳,往来东西文化之间,心性的修为是不唯晚辈中所少见的,便是在其同辈中不也是不多见的吗?在我的印象中,老人的身体是书生学人孱弱而又强健的那种。总之,当我知道这个消息时,我总是意外,不愿接受它。人生如梦,真是一语说破。
  1999年曾与熊秉明先生夫妇在王府井的一家小餐馆共进一次晚餐,在黄昏的别样辉煌里,听先生娓娓论艺,那是一次愉快的晚餐。熊先生曾说,他喜欢齐白石,也喜欢陈子庄,谈到对潘天寿、李可染和石鲁的画作时,他说了一个字,觉得他们“紧”了些,随后又补充说,他们“太理性”,“当然也很好”。那种品评的方式还真有点“魏晋风度”呢。然而,如今时空睽隔,一切已了不可得,只有温馨美妙的记忆,在风中。
  我现在只能说:停下来吧,熊先生。你的人生与学术与艺术也都很圆满了。您这一次的远行与回归是那么让一个后生小子伤感和怅惆,也只有写下这篇文字遥寄一瓣心香了。

梅墨生/中国画研究院
2002年12月圣诞日

(责任编辑:郭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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